她忽然想起玄夜刚才问的话:可曾想过离开地府?
三百年前她刚“醒”来,发现自己成了鬼差,什么都不记得,只隐约知道自己叫白荼荼。那时她懵懂懂懂,跟着孟婆学熬汤,跟着判官学引魂,日子一天天过去,渐渐也就习惯了。
可偶尔,在忘川河边发呆时,她会想:自己生前是什么人?有没有家人?为什么死后没去投胎,反而留在地府当差?
这些问题,判官大人总是含糊其辞。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从枕下摸出个小木盒——那是她的“宝贝匣子”,里面装着些零碎玩意儿:几颗漂亮的彼岸花籽、一块忘川河底的五彩石、半截写满符文的桃木枝……
她打开盒子,将今日玄夜给的那包糖小心翼翼放进去,想了想,又拿出一块,重新包好,打算明日给孟婆尝尝。
正要合上盖子,她目光落在盒底那半截桃木枝上。
这桃木枝是她醒来时就攥在手里的,三百年来从未离身。枝子已经干枯,却依旧坚硬,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像某种符咒,又像……文字?
她曾问过判官,判官只说“或许是你前世的念想”,便不再多言。
荼荼拿起桃木枝,指尖摩挲着那些纹路……
正想着,隔壁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荼荼一惊,放下桃木枝,冲出房门。
主屋的门关着,里面却亮着灯。她犹豫片刻,还是敲了敲门:“殿下?您没事吧?”
没有回应。
“殿下?”她又敲了敲,“我进来了?”
依旧无声。
荼荼心一横,推门而入。
主屋内,玄夜半倚在榻边,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他左臂的包扎已被扯开,露出底下泛黑的伤口——那怨气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浓重,黑气已经蔓延到手肘。
“怎么会这样……”荼荼快步上前,伸手去探他额头,触手滚烫。
玄夜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却还保持着清醒:“药泥……没用。”
“不应该啊,”荼荼急得团团转,“清怨丹加蒜泥朱砂,从来没失手过……”
她忽然想到什么,抓起玄夜的手腕细看。伤口处的黑气与寻常怨气不同,隐隐泛着暗红,像是……掺杂了别的东西。
“这不是普通的怨气,”她脸色变了,“这是……‘血怨咒’?”
血怨咒,是怨灵以自身魂飞魄散为代价种下的诅咒,阴毒异常,专破仙体。地府记载中,上次出现还是千年前,一个被负心汉害死的公主所化。
“往生林那只狐妖……”荼荼喃喃道,“它消散前,难道……”
玄夜勉强坐直身子,声音虚弱却依旧平稳:“无妨,本君能压制。”
“压制什么呀!”荼荼急道,“血怨咒会侵蚀仙根,一旦侵入心脉,大罗金仙都难救!您等等,我、我去找孟婆婆!”
她转身要跑,却被玄夜拉住手腕。
“别去。”他看着她,眼中似有深意,“此事……不宜声张。”
“可是——”
“地府之中,未必安全。”玄夜打断她,松开手,“本君自有办法,你……去休息吧。”
荼荼看着他苍白的脸,又看看那蔓延的黑气,一咬牙:“不行,我不能看着您出事。您等着,我马上回来!”
她说完,冲出主屋,却不是往孟婆住处去,而是回了自己偏房。
片刻后,她抱着个小木箱回来了。
箱子里瓶瓶罐罐一大堆,都是她这些年攒下的“家当”。她翻找片刻,取出一个贴着红色符纸的小瓷瓶,又拿出几样草药,开始在榻边忙活起来。
“殿下,您信我一次,”她边捣药边道,“这血怨咒虽然厉害,但地府有地府的法子。我师父——就是孟婆——她老人家年轻时遇到过类似的,教过我解法。”
玄夜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你为何……要帮本君?”
荼荼头也不回:“您是天界战神,要是在地府出了事,我们整个第七殿都得陪葬。再说了,您是为了查案受的伤,于情于理我都得管。”
她说得理直气壮,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慢。新的药泥调好了,这回是深绿色,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草药味。
她重新为玄夜清洗伤口,敷药,包扎。这一次,药泥敷上去的瞬间,黑气明显退缩了。
“这是‘幽冥还阳草’的汁液,配合忘川河心的‘净水莲’花粉,”荼荼解释道,“专克血怨咒。就是这草药难得,我攒了百来年才攒够这么点……”
她说着,又从箱底翻出个巴掌大的铜炉,点燃里面的黑色香块。袅袅青烟升起,带着安神的香气。
“这是‘定魂香’,能助您稳住心神,”她在榻边坐下,“今夜我就在这儿守着,要是咒术再有反复,也好及时处理。”
玄夜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闭上眼睛,轻声道:“有劳了。”
烛火摇曳。
主屋内安静下来,只有铜炉里香块燃烧的细微声响。荼荼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玄夜的伤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半夜时分,玄夜忽然开始发冷,浑身颤抖。荼荼忙给他加盖被子,又握住他没受伤的右手,将自己的灵力缓缓渡过去——虽然她那点微末灵力对战神来说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
玄夜的手很冰,她握得很紧。
“没事的,殿下,”她小声念叨,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天亮就好了,一定会的……”
窗外,忘川的水声潺潺不绝。
幽冥没有日出,但引魂灯会在固定的时辰变换亮度。当远处的灯色从幽绿转为暗蓝时,天“亮”了。
玄夜的呼吸渐渐平稳,伤口的黑气退到了手腕以下。
荼荼松了口气,这才感到疲倦如潮水般涌来。她趴在榻边,不知不觉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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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夜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趴在榻边熟睡的白荼荼。
她睡得不太安稳,眉头微蹙,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他被子上。晨光——幽冥那种灰蒙蒙的光——从窗缝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臂。伤口处的黑气已经消散大半,只剩浅浅一层,新换的药泥正散发着清苦的香气。
昨夜……是她守了一夜。
玄夜静静看了她片刻,伸手,轻轻将她颊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荼荼却还是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直身子,见玄夜正看着她,忙道:“殿下您感觉怎么样?还冷吗?伤口还疼吗?”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玄夜竟不知先答哪个。
“好多了,”他最终道,“多谢。”
荼荼松了口气,笑起来:“那就好。这药还得再敷两日,每日换一次,千万不能沾水。还有,这几日您别动用仙力,免得催动余毒……”
她絮絮叨叨地嘱咐,玄夜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他才开口:“你一夜未歇,去歇着吧。”
“我不累,”荼荼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倒是殿下您该好好休息。今日查案的事先放放,养伤要紧。”
她说着,端起铜炉和药碗往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露出个狡黠的笑:“对了殿下,您要是饿了,厨房有我刚熬的粥——虽然地府的米不太好吃,但总比饿着强。”
门轻轻关上。
玄夜靠在榻上,听着隔壁传来轻微的动静,许久,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包扎的布条上,有个丑兮兮的结。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个结,眼中浮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而隔壁偏房,荼荼正对着镜子看自己耳后——方才玄夜拨开她碎发时,指尖无意间碰到的位置,此刻正微微发烫。
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烙了一下。
她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开始收拾昨夜用过的药材。
只是在整理木箱时,她发现那半截桃木枝,不知何时滚落到了箱底最深处。
枝子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在幽冥晨光里,似乎比往日更加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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