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往生林回寒幽小筑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白荼荼跟在玄夜身后半步,眼睛却时不时瞟向他手中的轮回镜碎片。那碎片被玄夜用一方素白丝帕包着,只露出边缘一点淡金色的光芒,像藏了颗小星星在里头。
“殿下,”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这碎片……咱们要交给判官大人吗?”
“暂时不必。”玄夜脚步未停,“此事牵扯甚大,本君需先查明碎片与魂魄失踪的关联。”
他说着,侧头看了她一眼:“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我懂我懂,”荼荼连忙点头,“地府规矩:机密案件,泄密者下油锅——虽然咱们地府现在提倡文明执法,油锅改成了抄写《幽冥律》一万遍,但那也挺吓人的。”
玄夜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没接话。
两人沉默着又走了一段。天色——如果幽冥的天色有变化的话——似乎更暗了些,忘川河面上的雾气渐浓,远处奈何桥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荼荼脑子里还回荡着狐妖消散前的悲鸣,心头沉甸甸的。她当了三百年的鬼差,见过太多生死离别,可每次遇见这样的痴魂怨魄,还是免不了难受。
正出神,走在前面的玄夜忽然脚步一顿。
“怎么了?”荼荼下意识问。
玄夜没回答,只缓缓抬起左手。衣袖滑落,露出手腕——方才在往生林与怨灵缠斗时,他左腕被一只怨灵抓过,此刻那处皮肤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黑色,边缘还有丝丝黑气在游走。
“怨气入体?”荼荼凑近看,眉头拧了起来,“殿下,您得赶紧处理,这怨气要是侵入经脉就麻烦了。”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乎乎的药丸:“先服这个,地府特制的‘清怨丹’,虽然味道不太好,但见效快。”
玄夜接过药丸,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此物……”
“放心,吃不死神仙,”荼荼催促道,“您看这怨气都蔓延到小臂了!”
玄夜不再犹豫,将药丸吞下。药丸入口即化,一股辛辣灼热的气流直冲喉头,他脸色变了变,强忍着没咳出来。
“怎么样?”荼荼眼巴巴看着他。
“尚可。”玄夜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味道有些独特。”
“独特就对了,”荼荼松了口气,“孟婆婆亲自调的方子,她说这叫‘以毒攻毒,以怪制怪’。不过光吃药不够,还得外敷。”
她四下张望,看见路边有几株野蒜——幽冥的植物大多奇形怪状,这野蒜却长得与凡间无异,只是蒜头是紫黑色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类似硫磺的气味。
“有了!”荼荼眼睛一亮,蹲下身就开始挖蒜。
玄夜看着她的动作,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你要做什么?”
“给您敷药啊,”荼荼头也不抬,手脚麻利地挖出三颗拳头大的蒜头,“怨气属阴寒,蒜性至阳,正好相克。再配上朱砂辟邪,彼岸花粉安魂,三管齐下,保准药到病除。”
她边说边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东西:一包朱砂粉,一小瓶彼岸花粉,还有个捣药用的石臼——也不知她平时都在包里装些什么。
玄夜盯着那堆东西,沉默了三息,缓缓道:“本君以为,运功逼出怨气即可。”
“那可不行,”荼荼已经把蒜头剥好扔进石臼,开始用力捣起来,“怨气已经侵入皮肉,光靠仙力逼出会伤及经脉。我们地府处理这种伤有经验,您就信我吧。”
她捣蒜的动作熟练得很,蒜泥很快散发出刺鼻的气味。玄夜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荼荼一把拉住袖子:“别动,马上就好。”
她将朱砂粉和彼岸花粉按比例倒入石臼,搅拌均匀,最后还从怀里摸出个小玉瓶,往里头滴了两滴粘稠的液体——那液体呈暗红色,散发出一股甜腥味。
“这又是什么?”玄夜终于忍不住问。
“孟婆汤的原浆,”荼荼眨眨眼,“浓缩版,安魂效果加倍。”
“……”
说话间,药泥已经调好。那是一团紫红色、粘稠如浆糊、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诡异混合物。
荼荼用手指挖出一大坨,抬头看玄夜:“殿下,把袖子再撸上去点。”
玄夜盯着那坨药泥,喉结动了动。
“此等……污秽之物,当真有用?”
“有用!我们地府鬼差受伤都用这个,”荼荼信誓旦旦,“上月牛头被煞魔抓伤,比您这严重多了,敷了三日就好了,就是身上蒜味一个月没散。”
她见玄夜还不动,索性伸手去拉他手腕。她的手沾着药泥,黏糊糊的,触到玄夜皮肤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
玄夜的手腕很凉,像上好的玉石。而荼荼的手温热,带着药泥古怪的触感。
“那个……”荼荼缩回手,有些讪讪,“要不您自己来?”
玄夜闭了闭眼,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将左臂伸到她面前:“……你敷吧。”
“好嘞!”
荼荼不再客气,将药泥均匀敷在他手腕的伤处。药泥触到皮肤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那些游走的黑气像被烫到似的,迅速往后退缩。
玄夜眉头微蹙,却没出声。
“疼吗?”荼荼边敷边问,“孟婆婆说会有点刺痛,但忍忍就好了。”
“无妨。”玄夜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荼荼敷得很仔细,从手腕到小臂,每一寸泛黑的皮肤都覆盖上厚厚的药泥。敷完还用准备好的干净布条仔细包扎,最后打了个丑兮兮的结。
“好了,”她退后两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明日换一次药,最多三日,怨气就能拔干净。”
玄夜抬起手臂,看着被包扎得严严实实、还散发着浓烈蒜味的手腕,沉默许久,才低声道:“多谢。”
“客气啥,”荼荼摆摆手,“您是为了查案受的伤,我这也是分内事。”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又掏出个小纸包:“对了,这个给您。”
“这是?”
“桂花糖,”荼荼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孟婆婆给的,说是能压压嘴里的怪味。您刚才吃的清怨丹,后劲儿挺大的,含块糖会好受些。”
玄夜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琥珀色的糖块,散发着清甜的桂花香。
他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甜味在舌尖化开,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清怨丹残留的辛辣。他抬眼看荼荼,她正低头收拾石臼和剩下的药材,侧脸在幽冥微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白荼荼。”他忽然开口。
“嗯?”
“你在地府三百年,可曾想过……离开?”
荼荼动作一顿,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离开?去哪儿?我是地府鬼差,出了幽冥,魂魄会散的。”
“若有机会呢?”玄夜问,“比如……转世投胎,或修成仙身?”
荼荼想了想,摇头:“没想过。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有孟婆婆、判官大人、牛头马面他们,虽然地府阴森了点,但热闹。天界……太冷清了,不适合我。”
她说得坦然,眼神清澈,没有半点作伪。
玄夜看着她,未说话。
“殿下,”荼荼收拾好东西,拍拍手,“咱们快回去吧,您这伤得歇着。明日还要去查那书生魂魄彻底消散前,有没有接触过其他东西呢。”
玄夜收回思绪,点头。
两人继续往回走。这一路,荼荼的话匣子又打开了,从孟婆汤的七十二种口味,讲到奈何桥下那些不肯过河的奇葩魂魄,再讲到上个月牛头和马面因为赌钱打架,被罚去扫十八层地狱的趣事。
她讲得眉飞色舞,玄夜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可不知为何,这聒噪的声音,在这幽冥永夜之中,竟让他感到一丝……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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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寒幽小筑时,已是戌时。
偏房门口,荼荼正要推门进去,玄夜却叫住了她。
“这个,”他将那包桂花糖递还给她,“本君用不着,你留着吧。”
荼荼愣了愣:“殿下不喜欢甜的?”
“并非,”玄夜顿了顿,“只是不惯。”
他说完,转身回了主屋。
荼荼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糖包,又看看主屋紧闭的门,耸耸肩,进了自己屋。
屋里依旧简陋,她却心情不错。今日虽然惊险,但总算找到了线索,还帮战神殿下处理了伤口——虽然那药泥确实难闻了点。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床边,从怀里摸出那包糖,拈了一块含进嘴里。
甜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