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白荼荼是被脑仁里的钝疼给敲醒的。
像有十个小鬼在她天灵盖里打铁,“铛、铛、铛”,每敲一下,记忆就蹦出来一截:摇晃的鬼火、喧闹的戏台、浓烈的酒气,还有……她拉着个玄色身影在坪中央踉跄转圈的画面。
“嘶——”她倒抽一口冷气,猛地从硬板床上坐起来。
窗外天色灰蒙——幽冥永远这副德行。隔壁主屋静悄悄的,只有忘川支流的水声隐约传来。
她捂着额头,试图把那些破碎的画面拼凑完整。百鬼夜宴,她喝多了,然后……然后她好像干了件不得了的事。
“我拉着战神殿下……跳舞了?”荼荼喃喃自语,声音发虚,“还、还让他送我回来?”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温暖的怀抱,和那股清冷的、像雪山初融的气息。
完了。
她绝望地闭上眼。
在地府当差三百年,她白荼荼虽算不上多么循规蹈矩,但也从未捅过这么大的篓子。拉着天界战神跳地府的招魂舞?这要是传到天界,判官大人怕是得亲自把她捆了送去南天门请罪。
“咚咚。”
隔墙传来两声轻叩。
荼荼浑身一僵。
“醒了?”玄夜的声音隔着墙传来,听不出情绪,“若醒了,便出来。今日要去往生林。”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反倒让荼荼更心虚了。
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换好鬼差服,又把头发胡乱拢了拢,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玄夜已经站在院中等候。他今日换了身利落的劲装,依旧是玄色,只是袖口用银线缠了护腕,腰间悬了柄长剑——剑鞘古朴,无纹无饰,却隐隐透着威压。
见荼荼出来,他抬眼扫了她一下,目光在她略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
“走。”只一个字,便转身往外走。
“等等——”荼荼追上去,小心翼翼觑他脸色,“殿下,昨夜……我是不是……”
“你醉了。”玄夜打断她,脚步未停,“本君已向陆判官说明,不必再提。”
“哦。”荼荼松了口气,可心里那点愧疚还是没散,又小声道,“那、那多谢殿下送我回来。”
玄夜没应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寒幽小筑,沿着忘川支流向西。沿途遇到些早起的鬼差,见到他们,眼神都透着古怪——百鬼夜宴的事显然已经传开了。
荼荼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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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林在枉死城西北三十里,是地府少有的“生”地——这里生长着不依赖阴气存活的幽冥植物,更有许多开了灵智的精怪,算是个三不管的灰色地带。
走到林外时,天色似乎更暗了些。林中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只有些幽蓝的荧光苔藓在地上、树干上星星点点亮着,勉强照亮前路。
“那书生魂魄消失前,最后被人看见就是往这边来了。”荼荼翻着手中的卷宗,低声念道,“据同屋的溺死鬼说,他生前痴恋一只狐妖,那狐妖却在他死后不知所踪。书生夜夜念叨要寻她,某日忽然说‘感应到了’,便出了枉死城,再没回来。”
她合上卷宗,抬头看向幽深的树林:“殿下,这往生林精怪众多,咱们得小心些。有些老树精脾气怪得很,一言不合就卷人。”
玄夜没说话,只抬手结了个印。淡淡的金芒从他指尖散开,化作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结界笼住两人。
“走。”他迈步进林。
荼荼忙跟上。
林内比外头看着更阴森。古树的枝桠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像无数伸向天空的枯手。脚下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轻响。偶尔有磷火般的幽光从树后飘过,带着细碎的窃窃私语。
“是游魂,”荼荼低声道,“都是些不愿投胎或没资格投胎的,在这林子里游荡。只要不主动招惹,一般没事。”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抓了把粉末撒在周围——那是用彼岸花粉和忘川河泥混制的“安魂香”,能安抚低等游魂。
果然,那些幽光迟疑片刻,便缓缓飘远了。
两人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一棵格外粗壮的老槐树。树干要五六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干上布满了类似人脸的瘢痕,此刻正一张一合,似乎在打鼾。
“就是它了。”荼荼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这是往生林里年岁最长的树精,叫‘槐老’,据说已经活了上万年,这林子里的事没有它不知道的。”
她上前两步,清了清嗓子,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槐老,第七殿鬼差白荼荼,奉判官大人之命前来查案,想向您打听点事——”
老槐树的鼾声停了。
树干上那些“人脸”缓缓转动,最终汇聚成一张布满树皮皱纹的老脸。那脸的眼睛——两个树洞——慢慢睁开,浑浊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
“查案?”槐老的声音低沉缓慢,像腐朽的木头在摩擦,“地府的案子,找我这老树做什么?”
“是关于一个书生的魂魄,”荼荼把卷宗内容简单说了,末了补充道,“听说他最后来了往生林,您可曾见过?”
槐老沉默了片刻。
“见过,”它缓缓道,“一个月前,有个穿青衫的书生魂,在林子里转了三日,嘴里一直念叨‘阿瑶’‘阿瑶’。后来……往林子深处去了。”
“深处?”荼荼追问,“他去了哪里?可曾出来?”
槐老的眼睛——那两个树洞——转向了玄夜,盯了他好一会儿,才慢吞吞道:“深处有座废弃的狐祠,百年前香火就断了。那书生……应是去了那儿。”
它顿了顿,又道:“不过,老朽劝你们别去。”
“为何?”
“那狐祠,”槐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不祥的意味,“不干净。近些年,总有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在那儿聚集……上月十五,老朽还听见里头传出哭声,不像狐,倒像是……怨灵。”
怨灵?
荼荼心里一沉。怨灵是枉死之魂受执念所化,凶戾异常,比寻常游魂难对付得多。
她转头看向玄夜。
玄夜神色未变,只问:“可有其他路?”
槐老忽然“嗬嗬”笑了两声,树皮脸皱成一团:“路是有,但老朽凭什么告诉你们?”
它那双树洞眼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最后停在荼荼脸上:“小丫头,老朽活得太久,早就不管闲事了。想打听消息,可以,拿故事来换。”
“故事?”
“对,”槐老慢悠悠道,“一个故事,换一条路。要新鲜的、有趣的,老朽没听过的。”
这要求一出,荼荼愣了。
她在地府三百年,引渡的魂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每个魂魄生前都有故事。可要说“新鲜有趣”……她偷偷瞄了眼身旁的玄夜。
这位殿下,像是会讲故事的人吗?
“殿下,”她小声道,“要不……我先讲一个?”
玄夜没说话,算是默许。
荼荼深吸一口气,开始搜肠刮肚。讲什么呢?地府八卦?那些阎王爷的糗事她可不敢乱说。同僚趣闻?好像又不够“有趣”……
有了!
她眼睛一亮,清了清嗓子:“那我就讲个‘判官大人追妻三百年’的故事——”
话没说完,槐老就打断她:“听过。陆之道那小子追孟婆的事,老朽八百年前就知道了。换一个。”
“……”
荼荼噎住了。
她又想了几个,不是槐老听过,就是被嫌“没意思”。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她急得额角冒汗——虽然鬼差不流汗,但感觉是有的。
就在她黔驴技穷时,玄夜忽然开口:
“本君来讲。”
荼荼和槐老同时看向他。
玄夜神色平静,目光落在远处幽深的林间,缓缓道:“天界有位星君,掌管凡间姻缘。万年来牵红线无数,却从未给自己牵过。”
他顿了顿,继续:“有一日,他下凡巡查,在江南小镇遇见个卖豆腐的女子。那女子每日起早贪黑,供弟弟读书,自己年过二十仍未嫁。星君好奇,翻看姻缘簿,发现她红线已断,注定孤老。”
“后来呢?”槐老似乎来了兴趣。
“星君回天后,夜夜观那女子命星,见她命数坎坷,却始终笑着。他心中不忍,偷偷为她续了一截红线——这本是违反天条之事。”
“再后来,”玄夜声音低沉了些,“女子嫁了位老实书生,夫妻和睦,儿孙满堂。而星君因私改命数,被罚剔去仙骨,打入轮回。”
故事讲完,林中一片寂静。
连那些飘荡的游魂都安静下来。
槐老那双树洞眼盯着玄夜看了许久,才缓缓道:“这故事……老朽确实没听过。”
它顿了顿,树皮脸上似乎露出一丝笑意:“不过,不够有趣。太苦了,老朽不爱听苦的。”
玄夜眉头微蹙。
就在这时,荼荼忽然一拍手:“有了!我讲个热闹的——就讲‘牛头马面赌钱记’!”
她绘声绘色讲起牛头马面如何偷偷在奈何桥下开赌局,如何被转轮王抓个正着,又如何互相推诿、丑态百出。讲到牛头输得只剩条裤衩、马面被罚扫三年茅厕时,她自己先笑弯了腰。
槐老听着,树皮脸渐渐舒展,最后竟发出“嗬嗬”的低笑,震得整棵树都在抖。
“这个好,”它满意道,“老朽爱听。”
笑罢,它用一根粗壮的树枝指了指东北方向:“从这儿走,绕过那片‘鬼打墙’花丛,有条隐蔽的小径,直通狐祠后门。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