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殿的鬼差食堂,严格来说不能算个“堂”。
它原是忘川河边一座废弃的引魂亭,后来被改造成用膳之处,三面漏风,只靠几根柱子撑着茅草顶。亭中摆着七八张歪腿木桌,桌上常年摆着几个陶罐:一罐孟婆汤特供酸辣汤底,一罐阴司馍——那馍硬得能当砖头使,得泡汤里半个时辰才能下口。
酉时初刻,食堂里已经挤满了鬼差。白荼荼端着个豁口陶碗,挤在一群青面獠牙的同僚中间,踮脚朝打饭的窗口喊:“孟婆婆——多来勺辣子!”
窗口后,孟婆系着条油腻腻的围裙,正挥舞着大勺搅动汤锅。闻言,她抬眼瞧见荼荼,嘿嘿一笑,舀了满满一勺猩红辣油,“哗啦”浇进她碗里。
“小荼荼,今日怎的来这么晚?”孟婆顺手又夹了两个馍扔进她碗中。
“别提了,”荼荼苦着脸,“陪那位战神殿下在档案库吃了一下午灰,这会儿饿得能吞下一头牛鬼。”
她端着碗挤到角落那张还算完整的桌子旁,刚要坐下,邻桌几个鬼差就凑了过来。
“哎,听说你跟天界来的那位……处得还行?”说话的是牛头,他今日不当值,换了身常服——虽然依旧是那副牛首人身的模样,但脖子上挂了串亮闪闪的冥珠项链,看着颇为喜庆。
马面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掰着馍泡汤,眼神却往荼荼这边瞟。
荼荼喝了口热汤,满足地舒了口气:“还行啥呀,那位殿下跟冰块雕的似的,说十句应一句,还净是‘嗯’‘哦’‘好’。你们是没看见,今日在档案库,他拿鸡毛掸子的模样,活像握了把绝世神剑,恨不得给每个书架行个军礼……”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周围几个鬼差听得直乐。正说着,食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让,都让让——!”吆喝声里,两个穿着崭新皂衣的鬼差抬着口大红箱子进来,后头还跟着个穿锦袍、戴高帽的瘦高个儿。
那瘦高个儿手里拿着卷红纸,往食堂柱子上一贴,清了清嗓子:“诸位同僚——!百年一度的‘百鬼夜宴’,定于明晚戌时三刻,于奈何桥东岸‘忘忧坪’举行!各殿鬼差皆可携友参加,有吃有喝有戏看,还有孟婆特供‘忘忧醉’管够——!”
“哗——!”
食堂顿时炸开了锅。
“百年到了?这么快?”
“上回夜宴我醉了三日,这回可得节制点……”
“你拉倒吧,上回抱着块墓碑哭诉生前情史的是谁?”
“放屁!那是老黑干的!”
喧闹声中,荼荼眼睛亮了。
百鬼夜宴,地府百年一度的盛事。据说最初是为了安抚那些怨气深重的孤魂野鬼,后来渐渐成了地府上下难得的放松时刻。各殿鬼差、判官、甚至十殿阎罗都会露面——虽然阎王们通常露个脸就走,但至少酒水管够,戏也好看。
“孟婆婆,”荼荼凑到窗口,“明晚的‘忘忧醉’,是您新酿的那批吗?”
孟婆神秘一笑:“不止。婆婆我特意加了点新料——保准喝过的,都说‘妙’。”
这话说得暧昧,周围几个老鬼差都嘿嘿笑起来。荼荼虽不明白“妙”在何处,但也跟着兴奋起来。
她正盘算着明晚要穿哪身衣裳——虽说鬼差服只有那么两套,但好歹可以洗洗干净,再摘几朵彼岸花别在鬓边——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清冷声音:
“百鬼夜宴?”
荼荼回头。
玄夜不知何时站在了食堂门口。他依旧一身玄衣,与这乱哄哄、油腻腻的食堂格格不入。众鬼差见他进来,喧哗声顿时低了八度,有几个甚至悄悄往边上挪了挪。
“回殿下,是地府百年一度的盛会。”判官陆之道从玄夜身后走出,解释道,“明日戌时,各殿同僚齐聚忘忧坪,也算……联络情谊。”
玄夜眉头微蹙:“查案期间,不宜——”
“殿下,”陆之道忙道,“这夜宴虽为娱乐,实则也有监察之效。届时枉死城中的魂魄也会被允许出来活动片刻,若有异常,或许能看出端倪。”
这话说得在理。
玄夜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食堂内众鬼差——那些或好奇或敬畏的眼神,最终落在角落那桌。白荼荼正咬着半块馍,见他看过来,下意识把馍藏到身后,又觉得这动作太傻,讪讪拿出来,冲他咧嘴一笑。
“既如此,”玄夜收回目光,“本君会去。”
他说完,转身便走,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这里的烟火气。
等他身影消失在门外,食堂里才重新活络起来。
牛头凑到荼荼身边,压低声音:“小荼荼,你说明晚……战神殿下也会去?那他坐哪儿?跟阎王爷们一桌?咱们还能不能痛快喝酒了?”
荼荼嚼着馍,含糊道:“怕啥,他喝他的琼浆玉液,咱们喝咱们的忘忧醉,井水不犯河水。”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也犯嘀咕。
那位殿下,坐在一群鬼差中间喝酒看戏?
画面太美,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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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戌时未到,忘忧坪已经热闹起来。
这坪原是忘川河畔一片开阔地,平日里荒草丛生,今夜却张灯结彩——虽然地府的“灯”是幽绿鬼火,“彩”是彼岸花扎成的花环,但胜在气氛热烈。
坪中央搭起了简易戏台,几个骷髅乐师正在调试乐器:骨笛、皮鼓、还有架用肋骨做的琴,弹起来“嘎吱嘎吱”响,别有一番风味。
四周摆开数十张长桌,桌上摆满了地府特色吃食:孟婆汤熬的各类羹、忘川水酿的浊酒、彼岸花籽做的糕点,甚至还有油炸的“怨灵果”——当然不是真怨灵,是用某种幽冥植物仿制的,咬一口会发出凄厉惨叫,纯属助兴。
荼荼特地换了身稍新的鬼差服,还从孟婆那儿讨了朵开得正盛的彼岸花,别在耳后。她到得早,帮着孟婆布置酒桌,眼睛却不时往入口处瞟。
“别瞧啦,”孟婆一边倒酒一边笑,“那位殿下要来,也得等阎王爷们到了才露面。天界的人,讲究排场。”
“谁瞧他了,”荼荼嘴硬,“我是看牛头马面来了没,说好要给他们留座的……”
正说着,坪外传来一阵喧哗。
十殿阎罗到了。
十位阎王穿着各色官袍,或威严或肃穆,在判官们的簇拥下缓步而入。为首的是秦广王,白面长须,目光如电,所过之处鬼差纷纷行礼。
阎罗们径直走向最前方那排主桌,落座后便低声交谈,显然对这种场合兴趣不大。
然后,玄夜来了。
他依旧那身玄衣,只在外头披了件墨色大氅。可他一出现,整个忘忧坪都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多张扬,而是那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属于天界战神的清冷气场,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热闹隔绝在外。
陆之道连忙起身相迎,引他到主桌旁侧特设的席位——那席位与阎罗们平齐,却又隔开些距离,既显尊重,又不失身份。
玄夜落座后,便不再动作,只静静看着前方戏台,仿佛周围一切喧哗都与他无关。
“完了,”荼荼听见旁边有鬼差小声说,“战神在,咱们还怎么闹?”
“怕啥,等酒过三巡,谁还管他是战神还是门神……”
话虽如此,开场时的气氛还是拘谨了不少。直到秦广王起身简单说了几句“同僚共乐”的场面话,宣布夜宴开始,戏台上锣鼓一响,场面才重新活络起来。
第一出戏是地府传统剧目《钟馗嫁妹》。演钟馗的鬼差脸上涂得漆黑,手持破扇,一开口就是破锣嗓子,却把台下逗得前仰后合。
荼荼挤在鬼差堆里,跟着拍手叫好,手里还捧着碗孟婆特供的“忘忧醉”。
这酒确实妙。
初入口辛辣,入喉转温,到了腹中便化作融融暖意,直往四肢百骸里钻。不过三碗下肚,荼荼就觉得眼前景物开始摇晃,耳边喧哗声变得遥远又亲近。
“好酒!”她拍桌,又给自己满上一碗。
同桌的牛头马面也已经喝高了。牛头抱着酒坛子唱起了地府山歌,马面则拉着旁边一个吊死鬼讲他生前当镖师时的风光——虽然那吊死鬼舌头吐得老长,根本听不清他在说啥。
戏台上一出接一出,从《黄泉路引魂》唱到《奈何桥重逢》,尽是些痴男怨女的故事。荼荼看得津津有味,不时跟着抹眼泪——虽然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哭。
又一碗“忘忧醉”下肚。
她晃晃悠悠站起身,觉得该去敬个酒。
敬谁呢?
她眯着眼扫视全场。阎罗们那桌太远,且气氛严肃,不去。牛头马面已经醉得抱在一起哭,没意思。判官大人……哦,判官大人正陪战神说话呢。
战神?
荼荼盯着主桌旁那抹玄色身影,忽然咧嘴笑了。
对,敬他。
今日要不是他答应来,这场夜宴说不定还得拘着。虽然他来了大家更拘束,但……好歹是给地府面子嘛。
她端起酒碗,摇摇晃晃穿过人群。
戏台上正演到高潮处,演孟婆的老旦甩着水袖唱:“忘川水啊千年寒,饮一口啊前尘散——!”台下叫好声震天。
谁也没留意,一个醉醺醺的女鬼差,正端着碗酒,直冲主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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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夜其实并不想喝酒。
陆之道敬来的“忘忧醉”,他只沾了沾唇便放下。这酒中掺了幽冥特有的“离魂草”,对仙身虽无大害,却容易引动心绪,于他而言绝非良饮。
他坐在这里,纯粹是为了观察。
观察那些被允许出城的枉死魂魄——他们三三两两聚在坪边,有的看戏,有的饮酒,有的只是呆呆望着忘川河水,神情各异,却未见异常。
观察地府众鬼差——他们此刻卸下了平日引魂时的肃穆,露出了几分“人”气,喧哗笑闹,与凡间夜市上的百姓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