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这幽冥地府,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正思忖间,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抬眼,看见白荼荼端着个比她脸还大的酒碗,摇摇晃晃站在他桌前。她双颊酡红,耳后那朵彼岸花歪到了一边,眼神迷离,嘴角却咧着大大的笑。
“殿、殿下——!”她舌头有些打结,“我、我敬您一碗!”
说着,她把酒碗往玄夜面前一递,酒液晃出来,溅了几滴在他袖上。
陆之道脸色一变,刚要起身,却被玄夜抬手止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醉醺醺的女鬼差,沉默了片刻。
“你醉了。”他说。
“没醉!”荼荼一挺胸,“我、我们地府鬼差,酒量都好!孟婆的酒,喝不醉!”
周围已经有鬼差注意到这边,偷偷往这儿瞧。戏台上的锣鼓声也适时低了下去,似乎连演钟馗的都分了神。
玄夜看着那碗浑浊的酒液,又看看荼荼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昨夜在档案库,她哼着难听小曲擦卷宗的模样。
他伸手,接过了碗。
然后在陆之道震惊的目光中,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带着幽冥特有的阴寒,入喉却烧起一把火。
他面不改色地放下碗,碗底与石桌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荼荼瞪大了眼:“好、好酒量!再来——!”
“不必。”玄夜打断她,“回去坐着。”
“不坐!”荼荼这会儿酒劲完全上来了,胆子肥了不知多少倍。她凑近些,盯着玄夜的脸看了半晌,忽然嘿嘿笑起来,“殿下,您长得……真好看。比我们地府所有鬼差都好看,比牛头好看,比马面好看,比、比判官大人都好看……”
陆之道:“……”
周围偷听的鬼差们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玄夜面无表情:“你该回去了。”
“不回去!”荼荼一挥手,转身朝着戏台方向,忽然提高嗓门,“光看戏多没意思!咱们地府的夜宴,得跳舞!来,我教大家跳‘招魂八步’——!”
她说着,竟真的踉踉跄跄走到坪中央,挥手踢腿,比划起来。
那“招魂八步”是地府引魂时用来安抚躁动新魂的步法,讲究的是缓、稳、沉。可此刻被她醉醺醺地跳出来,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扑腾。
但偏偏,地府的鬼差们就好这口。
“好——!”不知谁先叫了一声,紧接着,喝彩声、口哨声响成一片。几个年轻鬼差也跟着下场,胡乱扭起来。
玄夜坐在席上,看着坪中央那个手舞足蹈的身影,第一次感到……头疼。
他按了按额角,正要起身离开,荼荼却忽然转身,直冲他而来。
“殿下——!”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光我跳多没意思,您也来!我教您,可简单了,一、二、三……哎您别坐着呀!”
她力气大得出奇——或许是醉了的缘故,竟真把玄夜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满场哗然。
所有鬼差都瞪大了眼,连戏台上的演员都停了动作,骷髅乐师的骨笛吹出了一个破音。
玄夜僵在原地。
他垂眸,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她的手很小,却很用力,指尖因为醉酒而温热。而他腕间,那枚从不示人的、属于龙族的淡金鳞印,正被她紧紧攥着。
一种陌生的、从未有过的触感。
“放手。”他声音沉了下来。
“不放!”荼荼仰着脸,笑得没心没肺,“您今日不跳,我就不放!您看,大家都等着呢!”
周围鬼差虽然不敢起哄,但眼神里的期待是藏不住的。连主桌上的阎罗们都看了过来,秦广王捋着胡须,脸上露出几分兴味。
玄夜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认命似的,反手扣住荼荼的手腕,低声道:“只此一次。”
“好嘞!”荼荼欢呼一声,拉着他往坪中央走。
于是,百年一度的百鬼夜宴,迎来了它空前绝后的一幕:
天界战神玄夜,被个醉醺醺的三等鬼差拉着,在忘忧坪中央,学跳地府的“招魂八步”。
起初他动作僵硬得像块木头,每一步都踩得极重,仿佛脚下不是地面,而是敌军阵前。荼荼却不介意,一边跳一边念叨:“对,抬脚——转身——哎您这胳膊得打开,像引魂似的,招啊招……”
渐渐地,或许是酒意上了头,或许是周围喧哗声太盛,玄夜的动作竟真的放松了些。
他跟着她的步伐,左转,右移,抬手,落下。墨色大氅随着动作翻飞,在幽绿鬼火映照下,竟有种别样的风流。
周围鬼差们看得呆了。
不知是谁先拍起了手,接着,掌声、喝彩声汇成一片。连主桌上的阎罗们都含笑看着,秦广王还点了点头,对陆之道说了句什么。
一舞终了。
荼荼累得气喘吁吁,却还抓着玄夜的手不放,仰着脸笑:“殿下,您跳得……其实还行。”
玄夜垂眸看她。
她额上沁着细汗,碎发黏在颊边,眼睛亮得像盛满了忘川的星子。那朵彼岸花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被她一脚踩过,碾碎了花瓣。
“跳完了,”他抽回手,“可以放手了。”
荼荼却忽然身子一软,直直往他怀里倒去。
玄夜下意识接住。
温热的、带着酒气的身体靠进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她闭着眼,嘴里还嘟囔着:“好困……殿下,您身上……还挺暖……”
话音未落,已经睡着了。
满场寂静。
所有鬼差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坪中央那一站一倒的两人。
玄夜僵着身子,抱也不是,放也不是。怀中人呼吸平稳,竟真的睡熟了,还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抬眼,看向陆之道。
判官大人这会儿已经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了,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殿下,小神这就……”
“不必。”玄夜打断他,弯腰,将荼荼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很稳,仿佛抱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易碎的法器。
“本君送她回去。”他说完,转身便往忘忧坪外走,留下满场目瞪口呆的鬼差,和几位面面相觑的阎罗。
夜风吹过,忘川河水声潺潺。
玄夜抱着荼荼,走在回寒幽小筑的路上。怀中人睡得很沉,偶尔咂咂嘴,像是在梦里还在喝酒。
他低头看她。
醉后的她没了平日里的聒噪和机灵,安静得像只收起爪子的猫。只是那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梦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他脚步顿了顿,忽然想起昨夜在档案库,她哼的那首难听的小曲。
还有今日,她拉着他在众目睽睽下跳舞时,眼里纯粹的笑意。
这个地府鬼差……
他收回思绪,加快脚步。
到了寒幽小筑偏房,他推开门,将荼荼放在硬板床上,拉过那床薄被给她盖上。
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她含糊地梦呓:
“桃子……好甜的桃子……”
玄夜脚步一滞。
他回头,看见荼荼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嘴角还勾起一丝满足的笑。
窗外,幽冥的夜色深沉如墨。
他站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轻轻带上门,回了主屋。
而偏房内,醉梦中的白荼荼翻了个身,腕间那枚桃枝胎记,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泛起一抹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
像沉睡万年的种子,终于触到了第一滴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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