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幽冥的引魂灯次第熄灭,第七殿的晨钟“铛——铛——铛”响了七声,沉闷悠长,震得寒幽小筑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白荼荼顶着一头灰从床上弹起来时,脑子里还是懵的。
她昨晚做了个怪梦:梦里自己在扫一座高不见顶的桥,桥那头站着个穿玄衣的背影,她越扫那人离得越远,最后桥断了,她连人带扫帚往下坠……然后就醒了。
“晦气。”她揉着眼睛坐起身,窗外灰蒙蒙的光透进来,提醒她该去第七殿点卯了。
匆匆套上那身半旧的鬼差服——靛青底子,胸前绣着小小的“七”字,腰间系着引魂牌和锁链——荼荼推开偏房门,正看见玄夜从主屋走出来。
他还是昨日那身玄衣,只是今日束了发,墨玉冠将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露出冷峻的眉眼。晨光里,他周身那层淡淡的金芒更明显了些,在这灰扑扑的地府里,像颗不该出现的明珠。
两人在院中对视一眼。
“殿下早。”荼荼扯出个职业假笑。
玄夜只略一点头,便往外走。
荼荼跟在他身后半步,偷偷打量。这位战神殿下走路时肩背挺得笔直,步伐间距几乎分毫不差,一看就是天界军营里操练出来的规矩。不像地府的鬼差,走路跟飘似的,能省力就省力。
从寒幽小筑到第七殿正堂,要穿过三条巷子、两座石桥,沿途遇到的鬼差纷纷避让行礼,眼神里都带着敬畏和好奇——敬畏是对玄夜,好奇是对她。
“看什么看,”荼荼小声嘀咕,“没见过鬼差跟神仙并排走啊?”
前面玄夜脚步一顿,没回头:“快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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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殿正堂比荼荼想象中热闹。
平日里这会儿,该是众鬼差哈欠连天地听判官训话,今日却乌泱泱站满了人——不,满堂鬼差。上到一等掌案,下到像她这样的三等引魂,足足百来号,把个原本宽敞的大堂挤得水泄不通。
判官陆之道站在最前头的案台后,依旧是一身乌纱官袍,面皮绷得紧紧,手里捧着卷宗,正沉声说着什么。
荼荼踮脚往里瞧,只听见几个词:“……魂魄异常消散……枉死城……三月内十七起……”
玄夜一出现,满堂顿时静了。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过来,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探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天界战神亲临地府查案,这事儿可不寻常。
陆之道停下话头,朝玄夜拱手:“殿下。”
“继续。”玄夜径自走到案台旁侧设好的座席上坐下——那是一把紫檀木太师椅,显然是刚搬来的,与地府常见的青石椅格格不入。
荼荼缩了缩脖子,想往鬼差堆里溜,却被陆之道一眼盯住:“白荼荼,站到前头来。”
“……”她硬着头皮往前走,在一众同僚的注目礼中站到案台下方。
陆之道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自今年开春以来,枉死城接连发生魂魄异常消散事件。按地府常例,枉死之魂需在城中滞留四十九日,消尽怨气后方可转审。可这三月内,已有十七个魂魄未满期便无故消失,且消失前并无异状。”
他展开手中卷宗:“第七桩,书生陈文远,年二十有三,赴考途中被山匪所害,魂魄入城第三十二日消失;第九桩,绣娘柳氏,因丈夫负心自缢,魂魄入城第二十八日消失;第十四桩……”
一桩桩报下来,堂下鬼差们窃窃私语。
“这事儿邪门,”荼荼听见身后两个老鬼差嘀咕,“枉死城的结界是转轮王亲手布的,便是厉鬼也冲不破,怎会无故消失?”
“听说上头压得紧,天界都惊动了……”
“安静!”陆之道一拍惊堂木——其实地府早不用这玩意儿了,但判官大人就好这口,说是有气势。
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陆之道看向玄夜:“殿下,这便是目前掌握的案情。依小神之见,此事恐怕……”
“本君需看全部卷宗。”玄夜打断他,语气平淡,“包括三百年来枉死城所有异常记录。”
陆之道愣了愣:“殿下,那可是堆积如山的卷宗,且大半是陈年旧档,尘封已久……”
“本君知道。”玄夜起身,“带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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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死城档案库在第七殿最深处,需穿过三道厚重的玄铁门。每道门前都有阵法守护,陆之道依次解印,门轴转动时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像千年未开的老棺材板。
推开最后一扇门时,一股陈年的、混杂着霉味和纸页腐朽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荼荼被呛得连打了三个喷嚏。
放眼望去,这库房大得惊人。穹顶高约十丈,四壁皆是直通到顶的木架,架上堆满卷宗、簿册、竹简,有些甚至用麻绳捆着,堆在地上像座座小山。幽绿的鬼火灯悬在半空,勉强照亮方寸之地,更远处便隐在浓重的黑暗里。
“自幽冥初立至今,所有与枉死城相关的记录皆在此处。”陆之道引着两人往里走,靴子踩在积了厚灰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脚印,“按年份排列,东边是三百年前的旧档,西边是近年新录。殿下要查的异常记录……恐怕得从最里头翻起。”
他停在一排几乎被灰尘淹没的木架前,指了指:“这一片,是神魔大战后的记录,约莫万年前至今。”
玄夜抬眼看去。
木架上的卷宗用不同颜色的封皮区分:黑色是重大变故,红色是魂魄异动,黄色是日常巡查……而此刻,这些卷宗上都蒙着一层至少三指厚的灰,有些连封皮颜色都看不清了。
“殿内鬼差人手不足,这档案库已百年未曾彻底清扫。”陆之道有些尴尬,“殿下若需翻阅,小神可调几个……”
“不必。”玄夜淡淡道,抬手一挥袖。
一股清风自他袖中涌出,轻柔却沛然,拂过眼前木架。架上的灰尘被卷起,却没有四处飞扬,而是聚成一股灰流,缓缓落向地面——
然后,在落地前一刻,被另一股力量猛地打散!
“等等——!”荼荼的惊呼和她的动作同步。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结印,一道浅青色的屏障“嗡”地张开,将那些四散的灰尘牢牢罩住。可终究慢了一拍,小半灰尘已经扑簌簌落下,糊了玄夜半身。
玄夜:“……”
他低头,看着自己玄衣袖摆上那层明显的灰印,眉头缓缓拧起。
陆之道倒吸一口凉气。
荼荼手忙脚乱地撤了屏障,那团被罩住的灰尘“噗”地落地,溅起更多灰。她咳了两声,苦着脸道:“殿下……这、这灰不能这么扫。”
玄夜抬眼,眼神冷飕飕的。
“这档案库里的灰,不是普通尘土。”荼荼硬着头皮解释,“是‘陈年积怨尘’,里头混着枉死魂魄残留的怨念碎片。您用仙术一扫,怨念四散,轻则沾染因果,重则……重则容易做噩梦。”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张黄符纸,“啪”地贴在自己额头上:“您看,我们地府鬼差进来翻卷宗,都得先贴张‘清心符’,防的就是这个。”
玄夜看着她额头上那张画着歪歪扭扭符文的黄纸,沉默了三息。
“那当如何?”他问。
“得用笨法子。”荼荼转身,从墙角拖出个木箱,打开,里头是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帕子,还有几个鸡毛掸子,“先掸灰,再用湿帕子擦——还不能用水,得用忘川上游的‘无根水’,怨念遇水则化。”
她说着,递了块帕子和一个掸子给玄夜,眼神诚恳:“殿下,查案要紧,咱们……一起动手?”
陆之道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忙上前:“殿下身份尊贵,这等粗活还是让……”
“无妨。”玄夜打断他,伸手接过鸡毛掸子。
那掸子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显得格外突兀。
于是,半个时辰后,枉死城档案库里出现了这样一幕:
天界战神玄夜,执一柄秃了半边的鸡毛掸子,面无表情地掸着木架上的积灰。每掸一下,眉头就皱紧一分,动作僵硬得像在执剑——还是握错了剑柄。
而他身旁,白荼荼手脚麻利地擦拭卷宗封皮,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地府小曲:“黄泉路啊宽又长,鬼差我啊忙又忙,奈何桥上等情郎……”
玄夜掸灰的动作停了。
“你唱的什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