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荼一愣:“地府民谣啊,怎么了?”
“……难听。”
“……”
荼荼闭嘴了,专心擦卷宗。擦完一卷,便按年份码在一旁空架上。两人一掸一擦,配合得……勉强算有进展。
直到荼荼搬下一卷厚重的黑色封皮卷宗时,手一滑——
“哗啦!”
卷宗散落在地,里头夹着的纸页飞散开来。
“哎呀!”荼荼忙蹲身去捡,玄夜也俯身帮忙。两人手同时伸向其中一页焦黄色的残纸。
指尖相触。
一瞬间,两人手腕同时传来微弱的灼热感。
荼荼“嘶”了一声,缩回手。
玄夜动作顿了顿,将那页纸捡起。
那是一张被焚毁过半的婚书。纸张焦黄脆弱,边缘卷曲,残留的字迹用朱砂写成,历经岁月仍殷红如血:
“北阴……与天……缔姻缘……桃花为记……魂散……悔……”
下面还有半行小字,被烧得只剩几个偏旁,难以辨认。
玄夜盯着那几行字,眸色渐深。
“北阴”二字,指的是北阴酆都大帝,幽冥之主。“天”……是天界?酆都大帝与天界联姻?这等大事,他为何从未听闻?
且这婚书怎会出现在枉死城档案库里?
他抬眼看向荼荼,却见那女鬼差正揉着手腕,嘴里嘀咕:“这纸还挺烫手……”
“你看出什么了?”玄夜问。
荼荼凑过来看了看,撇嘴:“谁家结婚烧婚书啊,真不吉利。不过这字儿写得挺漂亮,朱砂也正宗,不像地府常用的劣等货。”
“……就这些?”
“不然呢?”荼荼奇怪地看他,“这都烧成渣了,能看出啥?许是哪对苦命鸳鸯生前没能成婚,死后把婚书烧了陪葬,结果混进档案堆里了——枉死城这种痴情种可多了,上月还有个书生天天在城里写情诗呢。”
她说得理所当然。
玄夜沉默片刻,将残纸小心收入袖中:“继续找。有关魂魄异常消失的记录,重点查近三年。”
“哦。”荼荼应了声,继续弯腰擦卷宗。
而玄夜,在转身时指尖轻拂过袖中残纸,那上头残存的、几乎微不可查的桃花气息,让他心头莫名一跳。
这气息……似曾相识。
---
又翻了一个时辰,总算理出点头绪。
两人在库房中央清理出一小片空地,摆上刚找出来的卷宗。共十七卷,对应十七桩失踪案,每卷记录都差不多:魂魄入城,正常滞留,某日巡查时发现消失,无挣扎痕迹,无结界破损。
“像凭空蒸发。”荼荼盘腿坐在地上,翻着其中一卷,“这个绣娘柳氏,消失前夜还在跟隔壁的溺死鬼唠家常,说等她丈夫下来要扇他耳光——结果第二天就不见了。”
玄夜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卷宗:“十七个魂魄,生前可有共同点?”
“我看看……”荼荼把十七卷摊开,一页页比对,“嗯……都是枉死,这不用说。死因各异,有被害,有自尽,有病故。年纪从十六到六十不等,男女都有。籍贯也分散,南到江南,北到漠北……”
她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
“他们……好像都死得挺‘干净’。”荼荼指着记录,“你看,这个书生是被一刀毙命,这个绣娘是自缢,这个农夫是失足落水——都是干脆利落的死法,没有受长久折磨的。”
玄夜接过卷宗细看,确实如此。
枉死城中魂魄,大多死状凄惨,怨气深重。可这十七个,死得都相对“痛快”,怨气也较寻常枉死魂淡薄许多。
“还有,”荼荼又翻了翻,“他们消失的时间,都在月圆前后三日之内。”
玄夜抬眼:“月圆?”
“地府的‘月圆’,是指幽冥结界周期性波动最弱的时候。”荼荼解释,“每月十五,忘川潮涌,黄泉雾散,阴阳交界处会比平日薄弱——但也不至于让魂魄凭空消失啊。”
玄夜走到库房窗边。
窗外是地府永远灰蒙蒙的天,看不见日月。但他能感知到,今日是十三,离十五还有两日。
荼荼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殿下,您晚上吃饭不?我们地府食堂酉时开饭,今日菜单好像是……孟婆特供酸辣汤和阴司馍?”
“……”
玄夜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半晌,吐出两个字:“不必。”
“哦。”荼荼也不失望,自顾自收拾散乱的卷宗。
在她低头时,玄夜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枚桃枝胎记被袖口半掩着,看不真切。
方才的灼热感,是他的错觉,还是……
“白荼荼。”他忽然开口。
“嗯?”荼荼抬头。
“你腕上胎记,何时有的?”
荼荼一愣,下意识捂住手腕:“这个?打小就有啊。判官大人说,可能是我前世留下的印记——怎么,殿下对这感兴趣?”
玄夜移开视线:“随口一问。”
“哦!”
脚步声远去。
---
门外,陆之道还在等着。
“如何?”判官问。
“找着些线索。”荼荼把发现说了,末了又道,“判官大人,那位战神殿下……好像对我这胎记挺好奇?”
陆之道眼神微动,面上却不显:“天界之人,对幽冥之物好奇也是常事。你只管配合查案,其余不必多想。”
“哦。”荼荼应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大人,您知道那页婚书是咋回事吗?北阴……是不是指大帝他老人家?”
陆之道捋须的手顿了顿,缓缓道:“陈年旧事,莫要深究。去准备今夜巡查吧。”
他说完,转身离去,袍角在昏暗长廊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荼荼挠挠头,总觉得判官大人今日怪怪的。
不过她没多想——地府怪事多了去了,要是件件都琢磨,三百年都不够用。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悠着往食堂方向走。
心里盘算着:酸辣汤要多加辣,阴司馍要烤脆点,最好再讨一碟彼岸花酱……
先吃饱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