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六年,春。
高宗皇帝拓跋濬崩于太华殿,年二十五。
宫中哭声从夜里起,一直没有断过。殿前白幡重重,风一吹,像满宫都落了雪。内侍、黄门、宿卫、诸王、公卿,人人伏地,人人哀恸,人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大魏又要换一个主人。
新君年幼。
太后年轻。
而年轻的太后,在宫中从来不是一件令人安心的事。
冯明徽跪在灵前,已经跪了许久。
她才二十四岁。
再过很多年,史书会写她临朝称制,写她决断如流,写她诛乙浑,定朝政,辅两朝,令天下人不敢轻视。可这一刻,她还不是那个日后呼风唤雨的文明冯太后。
她只是一个刚刚死了丈夫、身边只剩幼子的年轻女人。
她从小长在掖庭。
掖庭的孩子,最早学会的不是诗书,也不是女红,而是看人脸色。谁能近前,谁该退后;谁说话算数,谁只是暂时得宠;哪一句哭是真哭,哪一句哭是给别人看的。她学得很早,也学得很好。
她也曾跟着姑母冯昭仪,去向太武皇后请安。
太武皇后很美。
不是少女那种明艳,而是一种宫中岁月也磨不掉的端丽。她坐在那里,话不多,眼神却如火炬。冯明徽那时还小,只觉得那位皇后娘娘很可怕,也很好看。后来长大些,才慢慢听懂宫中旧人零碎说起的那些事。
统万。
白羽衣。
铸金人。
太武皇帝临终。
南安王之变。
还有最后,太武皇后追随世祖于地下。
宫里人人都说,那是情深。
世祖与皇后情深,天下皆知。
冯明徽也曾这样听着。
可她心里一直记得太武皇后的眼睛。
那样一双眼睛,不像会轻易把自己的死交给旁人写成一句情深。
她当然聪明。
也不缺手段。
她能在太武帝身边坐那么多年,能从赫连亡国公主坐到魏国皇后,能让后宫诸人俯首,让群臣不敢轻慢,又怎么会只是一个哀慕先帝、不能独活的女人?
情深固然不假,可她未必是真的自愿。
至少,不会只是自愿。
冯明徽那时还不敢深想。
如今,她跪在拓跋濬灵前,终于想明白了。
原来有些事,不必有人明说。
群臣伏在殿下,哭得很哀恸。诸王站在白幡之后,神色被泪与袖遮住。幼帝还小,被人抱在一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自己已经成为皇帝都不知道。
冯明徽抬起头,看见火光。
高宗生前所用器物,正依礼焚烧。
衣冠、御帐、几案、弓矢、旧书,一件一件被送入火中。火焰卷起来,吞掉锦缎,吞掉漆木,吞掉那些曾经沾过帝王气息的东西。
她看着那火,忽然明白,所有人也都在看她。
他们想知道,这位年轻的太后会如何哀痛。
更想知道,她会不会活得太自在。
太自在,就不像一个只知哀毁的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