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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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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濬来请安时,春雪已经化尽了。

庭中桃枝被雪压过一夜,折了两三枝。宫人原本要剪去枯折处,那颜却让她们留着。于是那几枝残桃便斜斜垂在庭中,花色尚未全败,只是红得有些暗,像被水浸过的胭脂。

新君来得很早。

他身上穿着玄色常服,没有带太多人。陆丽随在身后,拓跋贺没有来。殿中宫人通报时,那颜正坐在窗下,看那几枝折桃。

她听见“陛下至”,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只道:“请陛下进来。”

拓跋濬入殿,向她行礼。

“太皇太后。”

他的礼数很周全。

周全得像每一步、每一拜、每一个停顿,都有人在背后教过。那颜看着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还只是一个调皮、聪慧的孩子,坐在她殿中听她讲礼法功课。那时他耐不住性子,偶尔答得好,抬眼望向她时,眼里还有少年人藏不住的欢喜。

她也想起瓜步山上。

那时拓跋焘还在,马前风急,江水浩荡。这个孩子站在一旁,仰头望着自己的皇祖父,满眼都是敬慕。那样的眼神,那颜见过。年少人望向天下最强盛的帝王时,总会以为那个人无所不能,也以为自己终有一日能被他看见。

可后来,拓跋晃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

再后来,拓跋焘又曾几乎要将这个世嫡皇孙封为高阳王。那一刻起,拓跋濬便该明白,皇祖父没有真正选他,至少曾经动摇过。

而她呢?

拓跋焘崩逝之后,她选了拓跋余。

所以这个孩子今日站在她面前,礼数仍旧恭谨,称呼仍旧尊崇,可那颜知道,他们之间早已隔着许多东西。隔着拓跋晃的死,隔着高阳王的旧议,隔着南安王短暂的帝位,也隔着东庙那一夜的血。

他已经不是那个在殿中听她讲礼议的孩子了。

也不是瓜步山上满心崇拜地望着皇祖父的皇孙了。

御座让人长得很快。或者说,不是长大,是那些不被选择、不被信任、又终于被人抱上帝位的时刻,逼着他学会把话藏在礼里,把刀藏在话里。

那颜看着他。

“陛下今日怎么有空到哀家这里来了?”

拓跋濬道:“春寒未尽,朕来问太皇太后安。”

那颜淡淡一笑。

“陛下有心。”

拓跋濬没有立刻接话。

那颜便知道,他不是单纯来问安的。

自拓跋余死后,她已经很熟悉这种安静。真正要紧的话,往往不会一开始便说出来。人总要先绕过礼、绕过孝、绕过旧恩,最后才把那一句最冷的话放到人心口上。

拓跋濬道:“近来礼官议及世祖旧仪,又整理宫中旧物,常说起太皇太后昔日辅佐世祖之功。”

那颜垂眼,看着案上茶汤。

“礼官倒是辛苦。”

拓跋濬继续道:“世祖在日,天下初定,北伐柔然,西平凉州,南临江淮,诸事繁重。太皇太后在内,整肃宫闱,安定后宫,又佐世祖定礼,宫中旧人至今称颂。”

那颜听着,忽然觉得有些遥远。

这些话说得都没有错。

可当一个人活着的时候,那些刀光火影、争执怨怼、夜半密议、榻前冷战,全都锋利得能割开人。等要被写进礼官口中,便只剩“辅佐”“整肃”“称颂”。

活人复杂,死人简净。

拓跋濬终于抬头看她。

“世祖与皇后情深,天下皆知。”

这句话落在一处很私人的空间。不像一道诏,也不像一句逼迫。它甚至可以算是一句赞美。新君称颂祖父与皇后旧情,合乎孝道,也合乎礼法。

可那颜听懂了。

她怎么会听不懂。

拓跋濬不需要说“太皇太后该如何”。他只要告诉她,天下已经有了一个合适的说法。

世祖与皇后情深。

若她活着,那她便是新朝宫中一个不知该如何安置的旧太后。她的存在会让人想起拓跋余,想起宗爱,想起东庙,想起那一夜从内殿传出的诏。可若她死了,她便是哀慕世祖、情深追随的皇后。

拓跋焘的名声干净。

拓跋濬的朝廷干净。

她的死,也会很干净。

那颜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陛下长大了。”

拓跋濬一怔。

那颜道:“知道把刀藏在好话里了。”

拓跋濬脸色微微一白。

那颜没有继续逼他。她甚至没有怒意。若在从前,她也许会觉得荒谬,觉得寒心,觉得这孩子忘了自己是怎样聆听中宫教诲的。可如今,她却觉得理所应当。

她看着拓跋濬,忽然在想拓跋焘刚亲政时,是否也是这样。

不是脸像,也不是声音像。而是那个位置终于开始教他说同一种话。为了社稷,为了宗庙,为了体面,为了天下。每一句听上去都堂皇,每一句落下来都杀人。

拓跋濬低声道:“朕不敢。”

那颜道:“陛下没有什么不敢的。”

她停了一停,又道:“坐到这个位置上,迟早都敢。”

拓跋濬没有答。

过了许久,拓跋濬终于俯身行礼。

“太皇太后保重。”

保重。

那颜听着这两个字,觉得真是世上最轻、也最空的话。

拓跋濬退下后,那颜对宫人吩咐道:

“把白城带来的旧匣取来。”

宫人一怔,随即应声退下。

那只旧匣已经许多年没有打开。

木色深沉,边角有些磨损。那是她从白城带出来,又在平城放了半生的东西。许多年前,她还会偶尔打开看一看,后来不看了。不是忘了,是不敢常看。

匣子开时,最上头是当年赫连昌留给她的白石挂坠。

下面压着一件白羽衣。

多年未见天日,羽纹仍旧轻软,像一捧没有化尽的雪。

那颜伸手,将它慢慢取出来。

指尖触到羽纹时,她回想起铸金人那一日。

那一日,火光极盛。

金液入范,满殿人屏息。代北旧贵、后宫诸人、礼官、工匠,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尊金像上。她站在火光外,听见自己心跳得咚咚作响。

那时她还年轻。

年轻到即使已经见过城破、国亡、血污与帝王的欲望,仍不知道这一生究竟会被推到何处。

金人立住的时候,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拓跋焘自高台而下,走到她身侧。

他那时的眉眼里全是盛年帝王不可一世的光。他看着金人,又看着她,像是终于把一件天下人都在犹疑的事强行钉进了礼法里。

然后他亲手把这件白羽衣披到她肩上。

白羽落在她身上时很轻。

可那一刻,她觉得整座平城的目光都沉了下来。

拓跋焘说:

“朕既立之,礼自此出。”

那时她只觉得这话狂妄。

后来她才知道,拓跋焘这一生,原本就是这样把许多不合礼的事,硬生生做成礼的。

他把俘虏立成皇后。

把旧俗改成新制。

把草原单于的血气,往天下之主的礼法里压。

把无数反对、犹疑、窃议,压成群臣俯首的一片沉默。

她从前总以为,那句话是说给别人听的。

说给代北旧贵听。

说给后宫诸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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