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安元年的春天,平城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落在庭中桃枝上,薄薄一层,像谁把未烧尽的纸灰吹到了春色里。宫人说这是瑞雪。新君即位,改元兴安,宗庙重定,内外肃清,连天也该降一点清白的颜色。
那颜听了,只觉得好笑。
清白。
这座宫里,哪里还有清白的东西。
永安殿前的血早已洗净了。
东庙的石阶也洗净了。
宗爱伏诛。被牵连的人或伏诛,或下狱,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宫门深处。那些曾在上一夜替南安王开门、传话、守灯的人,很快便被新朝清理得干干净净。
诏书说,宗爱弑君,大逆不道,群臣奉迎世嫡皇孙,以安社稷。
拓跋濬即位之后,宫中又换了一批人。黄门换了,宿卫换了,传诏的路也换了。从前那颜一抬手,便能有人从内殿出去,把一句话传成诏令;如今诏令从永安殿出,从新君御前出,从拓跋贺、陆丽、长孙渴侯这些人守着的门里出。
她现在是太皇太后,身份甚至比从前更尊贵。
新君见她,礼数很足。朝臣入宫,也无不伏地称颂,说太后保全宗庙,历经大变,仍能安定宫闱,是大魏之福。
那颜听着,偶尔点一点头。
大魏之福。
这几个字,她如今已经听得很熟了。
当年拓跋焘杀人,是为大魏。
她扶拓跋余,也是为大魏。
拓跋贺带甲入宫,陆丽抱皇孙上马,刘尼在东庙前高呼万岁,也是为大魏。
如今拓跋濬坐上御座,几个还有资格与他争位的叔父宗亲先后伏诛,诏书上也仍是为大魏。
新君还小。
小到有时站在殿上,袖口仍显得空荡。小到受群臣朝贺时,眼中还会掠过一瞬藏不住的茫然。可替他握刀的人已经很熟练了。他们知道,帝位不怕年幼,只怕旁边还有别的成年宗王;不怕朝臣不服,只怕有人还能被拥出来与新君分庭抗礼。
于是刀一把一把出鞘。
有人死于罪名。
有人死于可能。
等春雪落下来的时候,平城宫里已经没有什么人能再与拓跋濬争皇位了。
那颜坐在窗下,看雪落在庭中。
她才四十出头。
照理说,还没有到老的时候。
可她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不是鬓发,也不是眼角。那些东西宫人还能替她遮掩,脂粉、簪钗、深衣、珠翠,总能把一位太后的尊贵撑起来。可人的心若是死了,外面再如何华美,也只是把一具空壳装点得更像活人。
她有时醒得很早。
天未亮,殿中灯还燃着,帘外没有脚步声。那一刻她总会恍惚,仿佛拓跋焘还在,仿佛只要再过一会儿,便会有人来报军务,说柔然如何,说凉州如何,说关中如何。又仿佛拓跋余还会来请安,站在殿下,衣冠拘谨,眉眼间仍带着一点不知如何做皇帝的惶惑。
可天一亮,所有幻觉便都散了。
拓跋焘死了。
拓跋余也死了。
一个死在榻上,一个死在东庙。
一个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我们的孩子。
一个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推上帝位,又为何必须死在帝位上。
那颜不能哭。
至少不能为拓跋余哭。
宫中所有人都知道,南安王是太后扶起来的皇帝,是宗爱手中的新君,是太武皇帝遗命里那个短暂而尴尬的继承人。没有人知道,他也是她从旧法里偷出来的骨肉。
子贵母死。
这四个字像一把悬在后宫上方的刀。她见过太多女人在生下皇子之后被从世间抹去,也知道自己若有一日走到那一步,未必能比旁人多得半分仁慈。后来她和拓跋焘撒下那个弥天大谎,把孩子送到另一个女人名下,骗过宫人,骗过宗室,骗过礼法,也骗过了史官将来会落下的那一笔。
那时她以为,他们是从旧法里偷回了一条命。
可偷来的东西,原来终究要还。
她原以为自己赢过那条旧法一次。
如今才知道,旧法不急。
它只是等着。
拓跋余死了。
她甚至不知道,当年被偷回来的究竟是孩子的命,还是自己的命。
如今孩子已经还回去了。
那她呢?
所以他死了,她只能问遗体是否安置,只能说收拾得体面些。
那已经是一个不能做母亲的人,最后能给他的全部。
体面。
这也是帝王家最常用的词。
活人杀死活人,然后替死人留一点体面,好像如此一来,血就不算血,死也不算死。
雪又落了一阵。
庭中桃花原本已经有了颜色,被这场春雪一压,红意都淡了。宫人怕花枝折了,正要令人去拂雪,那颜却说不必。
折便折吧。
花枝又不是人。
折了,也没人说它是为社稷计。
午后,外朝有人送来南边的消息。
最初说话的人还压着声音,像是怕扰了太后的清静。后来见那颜没有不悦,语气便渐渐松了些。南朝的事,在魏人嘴里,总是带着一点天然的轻慢。尤其这一回,传来的又是建康宫里的血事。
刘宋皇帝死了。
刘义隆死了。
死在自己的太子手里。
来报的人说,宋太子刘劭率兵入宫,夜犯合殿,弑其父。南朝宫中大乱,刀兵直入御前,宋主仓促之间,举几自卫,仍被乱兵所害。宋太子挥刀,生生斩断了宋主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