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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春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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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此处,那人顿了顿,似乎连自己都觉得荒唐,嘴角忍不住带了一点笑。

“南人自称衣冠礼乐,父子君臣,讲得比谁都重。到头来,太子弑父,也不过如此。”

殿中有人跟着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

但那颜听见了。

她原本垂着眼,手中捻着一串旧珠。那串珠子是拓跋焘生前随手给她的,不算多名贵,只是被她握得久了,珠面已经温润。

她问:“刘义隆死了?”

那人道:“是。”

“刘劭弑父?”

“是。”

“刘骏呢?”

“听说起兵讨逆。南朝诸王各自举兵,建康那边只怕还有得乱。”

那颜沉默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不大,也不锋利,甚至有些轻。可不知为何,听在众人耳中,比怒声更让人不安。

南朝。

建康。

衣冠。

礼乐。

父子君臣。

她忽然觉得,这些字都很可笑。

从前北人说南人柔弱,南人说北人胡虏。南人笑拓跋氏父子猜忌、兄弟相残,说他们不知礼法;北人笑南朝君臣清谈、宫闱阴私,说他们徒有衣冠。两边都觉得自己看见了对方的荒唐。

可宫门一关,其实哪里有什么不同。

白城、平城、建康,都只隔着一道门。

门外的人说胡,说汉,说正朔,说僭伪,说礼乐,说夷狄。门一关,里面便只剩父子、兄弟、刀、诏书,和谁先喊出的那一声万岁。

赫连璝杀赫连伦,赫连昌杀赫连璝。

拓跋晃死得不明不白,拓跋余死在东庙,拓跋濬登上永安殿。

如今,她又听见刘义隆死了。

那个南朝皇帝,与拓跋焘几乎同年走上帝位,执政年月也差不多长。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一个谥号太武皇帝,一个被称文皇帝。两人隔着淮水、关中、河南、无数城池与战场,斗了半生,彼此都曾想把对方拖下去。

最后竟都死在宫里。

一个死在太子血影之后。

一个死于亲生太子的刀。

那颜低头看着手中珠串。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所谓的雄主,所谓的明君,所谓的正统,所谓的天命,到最后都像春庭里这一点雪。

落下来时,人人说洁白。

可它落到哪里,哪里底下都是泥。

后来又有人说,瓜步山下竟有百姓在曾经的魏军行宫,立了佛狸祠。

那颜听见时,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佛狸祠。

他生前受箓,自称太平真君,要以天命压住天下人心。可真正见过魏军南临江淮的人,未必觉得他是什么真君。对那些江边百姓而言,佛狸二字,或许曾是铁骑、烽火、逃亡与夜里不敢点灯的恐惧。

可如今他死了。

死人一旦离得远了,刀兵也会慢慢变成传说,恐惧变成祭祀,连杀神也能得一炷香火。

那颜觉得,这世上的事真是荒唐。

他活着时,一心要把自己铸成天命里的太平真君。

到头来,竟是在死后,由江南百姓替他立了一座佛狸祠。

傍晚时,又有消息入宫。

刘骏已经自立。

南边的使书还未到,传闻却先到了。魏人讲起来,越发像讲一桩荒唐戏。有人说刘骏发兵时,二凶惊散;有人说刘义隆死前还不信太子真敢下手;有人说建康城中百官仓皇失措,昨日还称太子、称武陵王,今日便称皇帝。

那颜听到这里,又笑了一下。

昨日太子,今日皇帝。

昨日皇孙,今日皇帝。

昨日南安王,今日先帝。

昨日宗爱还是掌宫门的人,今日就是弑君逆贼。

这世上身份变得最快的地方,原来不是战场,是宫里。

战场上杀人,至少还要冲阵,还要流血,还要有人真刀真枪地死在旷野中。宫里不一样。宫里只要门一关,灯一灭,天亮之后,所有人的名字便都可以换。

她问:“南朝人怎么说?”

来人一时没明白。

那颜道:“刘劭弑父,刘骏讨逆。南朝人会怎么写?”

来人想了想,道:“自然是元凶弑逆,武陵王举义兵清君侧,复宗社。”

那颜点了点头,淡淡道:“和我们也差不多。”

原来史书写到最后,都是一样的句法。

乱臣弑君。

宗亲举义。

奉戴正统。

以安社稷。

南朝这样写,北朝也这样写。胡人这样写,汉人也这样写。白城这样写,平城这样写,建康也这样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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