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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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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给那些在暗地里仍称她赫连余孽的人听。

直到这一夜,她才忽然明白,那句话也是说给她听的。

他说,朕既立之,礼自此出。

于是这大半生,她便真的从那一句话里,得了许多东西。

得了皇后的名,得了与群臣对坐的资格,得了在平城宫里抬头说话的底气,也得了一个可以在乱世里暂时安放自己的地方。

她曾经以为这些都是她自己挣来的。

当然也是她自己挣来的。

可拓跋焘一死,她才知道,他给她撑开的那片天,原来一直在那里。人在天底下站久了,便容易忘记头顶原本也会塌下来。

他一离去,整座平城都不一样了。

宫门还是那些宫门,殿柱还是那些殿柱,灯火、风雪、诏书、礼官,一切都在。

可眼神变了。

声音变了。

连“太后”两个字落在人耳中,都变了。

拓跋焘活着时,她是他的皇后。即使有再多旧贵不服,再多宗王侧目,再多后宫议论,只要他还坐在永安殿上,只要他还说一句“礼自此出”,她便可以站在那里。

他死后,她仍是太后,尊贵,沉重,却人人都在心里想着,该放到哪里才不碍眼。

那颜低头看着白羽衣。

拓跋濬说,世祖与皇后情深。

这是新君要她退场的话。

可也不全是假话。

至少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曾像拓跋焘那样,用整座平城的礼法、群臣的沉默和一件白羽衣,告诉她:你不是寄人篱下的亡国之女,你是朕亲手立的皇后。

他给她的情意,从来不是寻常人家灯下问寒、榻前添衣。

他给她的是名分,是位置,是在群臣面前不可被轻慢的尊严,是她每一次走进殿中时,所有人不得不低下去的头。

这已经是拓跋焘能给出的,最多的爱。

她换上了深色礼衣,又亲手将白羽衣披在外头。

白羽轻轻覆住肩背。

她坐在铜镜前,认真地梳妆、画眉。

镜中人仍旧端丽。

岁月没有真正毁掉她的颜色。只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从前那种要与人争到最后一刻的火了。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又觉得熟悉。

她还是赫连那颜。

还是白城的女儿。

还是拓跋焘的皇后。

她这一生,竟绕了这样远。

从统万到平城,从敌国公主到魏国皇后,从王帐里的惊惧与试探,到永安殿上的礼自此出。从赫连勃勃的女儿,到拓跋焘的妻子,再到新君朝中一个该被体面安置的旧人。

她走到窗边。

庭中折桃还在,枝上残花被雪水洗过,红得淡了。远处永安殿的方向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沉沉落在春日薄暮里。

她又想起父亲。

那不是史书上的几行字。

那是她亲眼见过的落幕。

那一年七月,赫连勃勃病得很重。宫中人说话都放轻了,药气、香气、帷帐里沉闷的热气,日日压在人心上。那颜那时还小,才慢慢知晓一个像他那样的人,原来也会被病痛一点点拖住手脚。

后来病势更沉,他却仍命人备辇。

她记得那日永安殿前的光,记得宫人们低着头不敢直视,记得龙辇被抬起时,帷幔轻轻一晃。赫连勃勃坐在辇上,脸色已经很不好,却仍旧穿戴齐整,仍旧不肯让身子塌下去。

群臣在殿中伏拜。

那颜站在很远的地方,只能看见他的侧影。

那时她不懂。

她只觉得阿耶实在太要强。病成那样,为什么还要升龙辇,为什么还要入永安殿,为什么不肯安安静静躺在病榻上,见一见身边的人。

那时她只觉得,这是阿耶。

连病重将死,也要升龙辇,入永安殿,召群臣,托后事。他这一生何其骄傲,连死都要死在众人仰望之处。

她从前以为,那是威风。

后来才懂,那是体面。

赫连勃勃一生何其耀眼。他不能让群臣记住一个病榻上积毁销骨的自己。他要他们记住的,是辇升永安殿的大夏皇帝,是至死仍能把后事交托出去的世祖武烈皇帝。

那颜如今也懂了。

她不能让拓跋濬看见一个被新朝慢慢耗尽的太皇太后。

不能让拓跋贺、陆丽这些人替她安排完余生,再安排她的死。

不能让后人说她失势幽居,郁郁而终。

她要留给世人的最后一面,仍是世祖皇后。

是白羽衣。

是拓跋焘亲手立过的人。

她又想起拓跋焘临终那夜。

想起他胸口疼得厉害,却仍不肯让殿中人看出来。想起他手心一点点冷下去,掌心却还扣着她的手。想起他说“我们的孩子”时,声音已经低得几乎散在风里。

那时她没有哭。

那时不能哭。

可后来很多个夜里,她总会一遍一遍想,他那时该有多疼。

拓跋焘这样的人,连死也该是纵马、披甲、刀光万里。

他不该困在病榻上,被一寸一寸夺走呼吸。

她曾经恨过他。

怕过他。

算计过他。

也无数次想从他手里多夺回一点自己的命。

可他给过她的,也确实太多了。

多到他一离去,平城的宫门、殿柱、风雪、灯火,都忽然变得陌生。

原来这座宫城从来不是她的。

是因为他在,她才觉得自己可以站在这里。

如今他不在了,她也就不必再站了。

夜色一点点落下来。

宫人点了灯。

那颜坐在榻上,白羽衣铺在身侧,像一片安静的雪。她让人退下,只留下那盏旧灯。

她望着灯,眼前却像又看见许多年前的火光。

统万城头的白墙。

王帐外的风沙。

长安街头的春日。

金人铸成那一瞬,拓跋焘眼底的笑意。

还有他站在她身后,替她披上白羽衣,声音低而笃定:

“朕既立之,礼自此出。”

那颜慢慢闭上眼。

佛狸。

平城太冷了。

你不在以后,真是冷得很。

灯影轻轻晃了一下。

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走来,仍是满身风沙,仍是年轻时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他站在火光里看她,像看见自己亲手抢回来的战利品,后来又看见自己亲手立起的皇后。

那颜在梦里似乎笑了一下。

笑意很轻。

红尘来去一场梦。

梦醒时,白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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