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好第一次走进万安小学时,是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校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红色的大铁门敞开着,操场上铺着绿色的塑胶跑道,教学楼外墙刷着明黄色的漆,每一扇窗户都很干净闪亮。
她无声地跟在陈相后面,手心全是汗。
等陈相替她报完名后,就匆匆去上班了,临走前,对她嘱咐道:“在学校认真学习,到点了自己回来,我跟你妈没有空来接你!反正就沿着这个街道走回去,就到家了,记住了没有?”
陈阿好点点头。
教室里已经有十几个孩子了。他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大声说话,互相喊名字,有人在拿新发的课本叠纸飞机,有人从书包里掏出花花绿绿的零食分给旁边的人。陈阿好一个人走进来,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低着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她把书包放在腿上,两只手搭在书包上,眼睛盯着桌面。
“你叫什么名字?”前面的女孩转过头来问她,长得白净好看。
“陈阿好。”
“哪个陈?哪个阿好?”
“就是耳朵陈的陈,阿是阿姨的阿,好是好坏的好。”她说。
女孩子看了她一眼:“你的名字还蛮好听的”。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姓石,脸上长了些痘痘,说话的声音尖尖的,语速很快。她站在讲台上,翻开花名册,一个一个点名。
“张苗。”
“到!”
“李崔。”
“到!”
“陈阿好。”
陈阿好站起来,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细又小:“到。”
石老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低下头继续点名了。
陈阿好重新坐下来,心脏还在跳。她发现自己的普通话还有些口音,惹得其他人纷纷侧目。
第一节课是语文。石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拼音,教大家读。陈阿好跟着读,但她的舌头好像跟别人的长得不一样,同样的拼音从她嘴里出来,总是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她总是“zhi”和“zi”分不清,“chi”和“ci”混在一起,每次读到这些音,周围的同学就会有几个扭头看她。
“喂,这位同学,你说话好奇怪欸!”坐她前面的男生在课间的时候笑着说,“你是哪里来的人哇?”
陈阿好道:“我是西南省来的!”
“不知道,没去过,远不远?”
陈阿好点点头:“有点远。”
“你们那里是不是很穷阿,不然你为啥黢黑黢黑的?你是生下来就这么黑吗?”小男孩没有见过这么瘦小又黑的女孩子,一时之间有些好奇,口不择言地问出来。
陈阿好低下头:“不知道,晒的吧!”
小男孩撇撇嘴,不知道如何回她,只“哦”了一声,又跟其他人说笑去了。
万安小学位于深市的东南部,是这里条件还不错的私立小学,很多外来上班族孩子的落脚地,但是因为学费高昂,所以在这里上学的孩子,基本家庭条件还不错。
从家到学校,走路刚好二十分钟。
第二天放学的时候,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看见前面几个同班的女生男生走在一起,她加快脚步跟了上去,跟他们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她们聊动画片,聊奥特曼,聊昨天新出的洋娃娃,每一个人都能接上话,每一个名字她都听过但不知道具体内容。她张了张嘴,想说昨天奶奶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有多高兴,但马上意识到这个话头不合适,又合上了。
“陈阿好,你也走这边啊?”其中一个女生回头看到了她,招呼她一起走。
这个女生叫谈吴春,家里是开厂房的,长得高挑,五官精致,十分健谈,一路上,拉着阿好叽叽喳喳问了许多问题,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后,熟识了不少。
陈阿好拐进岔路前,她与谈吴春互相道别。
陈阿好来到深市的第二年,她认识了王礼。
那是在开学后第三个月。
那天周末,陈阿好像往常一样拐进岔路,走到一半,发现前面有一个人。那是个高瘦的男孩,比她高了一个头,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基本辅导班的资料,走得不快不慢。男孩低着头,嘴里念叨着题目,偶尔短暂停下来翻几页辅导书。
陈阿好犹豫了一下,保持了一段距离,跟在他后面走。
快到楼栋的时候,前面的男孩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到身后的陈阿好,愣了一下。
“咦,你是新来的吗?我以前没有在附近见到过你,你也是走这条路吗?”男孩用标准的普通话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