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表舅妈一起从车站出口往外走,袋子又沉又多,表舅妈替她负担了很大一部分,左手一个右手一个,胳膊底下还夹着一个,表舅妈是成年人,走得要快很多。但陈阿好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汗珠子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很快就不见了。车站的瓷砖地滑溜溜的,她的塑料凉鞋踩上去有点打滑,她只好走得很慢,弓着腰,像个虾米。
还没走到出口,就听见一个声音喊:“陈阿好!到这边!”
是李书君李书君。
她站在围栏外面,头发披在肩膀上,穿了件收腰的碎花裙子,脚上是双带跟的凉鞋,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小人,是阿好的弟弟陈经,他上面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小衣服,底下穿着牛仔开裆裤,白嫩嫩的,像个洋娃娃。
在她身边站着阿好的爸爸-陈相。他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头发往后梳,看起来很精神。
陈阿好加快了脚步,袋子往上一提,哗啦啦地响,引得旁边几个人回头看。她走到爸妈跟前,低着头,有些羞赧。
李书君冲她点点头,然后她跟陈相两人跟旁边送她的表舅妈一阵寒暄,几人在旁边的道路分别后,就剩下她们一家四口。
李书君先伸出一只手来帮她接袋子,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啥也没说。爸爸陈相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先是没吭声,又把目光落在她破旧的脚上,眉头皱了一下,紧接着又看见她手里那几个鼓鼓囊囊的袋,袋子颜色都磨得看不清了。
“你就穿这双鞋来的?”陈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有些轻蔑,“你看看你那脚丫子,黑成啥样了,还穿个破凉鞋,你当这里是哪里?进城来,你奶奶也不知道给你换一双鞋子。”
陈阿好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脚趾头紧紧抠着鞋底。她的脚确实黑,不光黑,脚面上还有几个蚊子叮的包,红红的,她自己挠破了皮,结了痂。脚指甲也没剪,里面嵌着些泥垢,她不是不洗,天天用肥皂搓,可乡下泥地里跑惯了,晒黑了就白不回来。
阿好的陈经在李书君怀里扭来扭去,她低头看陈经,弯着眼睛笑起来,拿手指轻轻点点他的鼻尖:“宝宝乖,是不是饿了呀?马上到家了,李书君给你冲奶粉。”陈经咯咯笑了,小手去抓李书君的头发,李书君也不恼,由着他拽。
不知道为何,她有一种想回山村的强烈感觉,她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
陈相把陈阿好的袋子拎上,走在前面,陈阿好跟着,李书君抱着陈经走在最后面。去停车场的路上要经过一段上坡,陈阿好走得很吃力,后背全湿透了,头发也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脸上油光光的,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脏兮兮的。她穿的那件衣服本来就不透气,这会儿像一层塑料布裹在身上,难受得很,可她不敢说,咬着嘴唇走。
陈相又开口了:“你看看你穿这一身,像个啥?这衣服都起毛边了还穿,你妈不是给你寄过衣服吗?寄了那么多,你穿的什么?”
陈阿好张了张嘴,想说那些衣服她都舍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想等到了城里再穿。可陈相没等她说话,又说上了:“还有你这些大包小包,这个花箱子,你拿个行李箱不行吗?”
陈阿好一句话都回答不上来。
到了车跟前,陈相开了后备箱,把几个大包小包塞进去。李书君抱着陈经上了副驾驶,陈阿好钻进后排,规规矩矩坐好,两只脚并拢,一动不敢动。车里有股淡淡的香味,座椅是皮的,坐上去软绵绵的,她有点不习惯,身子绷得直直的。空调开了,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她打了个激灵,汗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可她不敢说冷,也不敢去调空调。
李书君从包里拿出一个湿巾,擦了擦陈经的手,又擦了擦陈经的脸,陈经在她腿上咿咿呀呀地唱歌,小手伸过去按车上的按钮,车窗玻璃降下来一点,李书君赶紧又按上去:“宝宝别动,热着呢。”陈经不理她,又去拽她的头发,李书君笑着说:“小坏蛋,妈妈的头发要给你拽断了。”
陈阿好偷偷看着陈经的侧脸,陈经的睫毛真长啊,翘翘的,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嘴唇粉粉的,像电视里的小明星。陈经也看见了她,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扭过头去,趴到李书君肩膀上,不看了。
李书君转过头来,手指着陈阿好旁边的一个纸袋说:“那边有矿泉水,你渴了自己喝。”
陈阿好没接话,她确实渴了,看了看那瓶水,是没见过的牌子,瓶子很好看,透明的,上面印着几行英文字。她犹豫了一下,没拿。她怕拿了瓶子,手上的汗会把瓶子弄脏,瓶子是干净的,像车里的一切一样干净。她的目光落在车窗外,城市的夜景从玻璃上滑过去,霓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红一下绿一下,像乡下过年时放的烟花,只是那光落不到她眼睛里,她眼睛里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些暗下去了。
她跟在父母的后面,走在楼道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阿好踩上三级台阶,又踩空了一级,膝盖磕在水泥棱上,闷闷地疼。但她没出声,拍了拍灰,继续往上爬。
房子在三楼,每一楼层有两户,她们住的在左边这户,坐南朝北,光照十分充足。
进到屋子后,李书君去把已经熟睡的陈经放到卧室,陈相去厨房热饭菜,这些是提前做好的。
“阿好,你先去洗澡,先穿我的睡衣,明天再去给你买你穿的衣服。”李书君从柜子里拿出一套碎花睡衣,递给了陈阿好,然后又把热水放好,让她先去洗澡,全程没有什么太多的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