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很平淡,春去秋来,转眼已经八月了。
她跟奶奶在吃午饭,然后她听到尖锐的声音从供销社那边传过来,隔得太远了,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那个调子她太熟悉了。
“四姑——电话——你大儿媳妇打过来了——”
陈阿好猛地坐直了。
不是月底。今天不是星期五,也不是月底。妈妈很少在白天时间打过电话。
她跟奶奶快步走到供销社。奶奶讲完一阵后,把话筒递给了阿好。
她拿起听筒,放在耳边。
“喂,妈,啷个了?”
“阿好。”妈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还是那个调子,缓缓的,隔着几千公里,“前天你二姨给我打电话,说看到你一个人在路上走,看起来很孤单,你是不是在家里不开心。”
陈阿好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但又抿唇:“没有”。
“你说你最近学习跟不上,”妈妈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我想了想,反正你弟弟也在这里,你……要不要也来我这里?要不要来这里上学?”
小卖部里很安静。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柜台上的收音机还在响,放着咿咿呀呀的戏。陈阿好握着听筒,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好。”她说,声音哑哑的,只有这一个字。
“那你这几天收拾收拾。”李书君说完这句话,又停了一下:“过几天你远方舅妈要到这里来,我喊她把你一起带上,到时候你让你奶奶送你过去。”
陈阿好嗯了一声,挂断电话,跑回了家,跟周后兰说了这个事情。
周后兰在灶门口烧火,听到这个消息,温和地笑了笑,慢慢站直了身子,腰不太好,直起来的时候脊椎骨咔咔响了两声。她看着陈阿好,那张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的脸上,皱纹一点一点舒展开来,像干旱的土地裂开了缝,缝里面露出了底下湿润的泥土。
“要得,乖乖,”周后兰说,声音有些抖,但脸上是笑着的,“你以后一个人就不用每天走这么远了,这绿叶小学太远了,你一个人我也有时候不放心,去那边就好了。”
“行了,这几天我得给你收拾东西,”周后兰的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平淡。
自从说要出去后,阿好就不再去学校了,然后奶奶给她办理了退学手续,二姨又给了她很多东西。
临行前一天晚上,周后兰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睡下。她把陈阿好的衣服拿出来,在灯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再缝制了一个小钱包,钱包上针线绵密,好看又结实,然后又去翻箱倒柜拿钱,从钱包里拿出几张钞票,放到了钱包中,混着阿好的衣物一起,放在一个好看的小皮箱里。
陈阿好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窗户上那枚银白色的光斑,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出发的那天,下着绵绵的小雨,奶奶带着她,手上提着很多吃食和行李,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才到了约定的地点。
两人站在路边等阿好的舅妈。
小雨的乡村公路像一条湿漉漉的墨带,蜿蜒着消失在山丘的拐角。路边的老槐树滴着水,叶片被洗得发亮,偶尔抖落一串水珠,砸在泥地上,溅起细小的土腥气。空气里有青草被雨水泡胀后的甜涩味道,混着不远处人家屋顶上炊烟的焦香。
阿好站在周后兰身边,脚下是一只大的塑料口袋,鼓鼓囊囊的,塞着奶奶早起塞进去的各种各样吃食。她低着头,看雨水顺着路边草叶的尖儿往下淌,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流进路面的小水洼里。
周后兰弓着背,撑着伞,尽量倾斜陈阿好,不让她被雨水打湿。
“阿好,你等到了那边,”周后兰缓缓开口,声音像砂纸擦过木板,沙沙的,带着些粗粝,“别跟人起争执,要听话一些,晓得不?”
阿好应声:“知道了,奶奶。”
“你弟弟还小,”奶奶想了想,“去了以后,要乖顺一些,多照顾他一些,要听你爸爸妈妈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