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肆没看他们，转身把陈阿好的书包取下来，拎在自己手里，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陈阿好的肩，扶她站起来，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生硬，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事。

陈阿好站在沈肆旁边，她的脑袋刚好到沈肆的腰。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稻草灰的味道，她闻到沈肆身上有一股洗衣皂的清爽气味，和其他人的味道都不一样。

沈肆低头看了她一眼，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从陈阿好肩上拿开，跟她并肩走着。

走了一阵，沈肆开口了：“这个情况持续多久了？”

“没......没多久。”陈阿好有些嗫嚅道。

沈肆看她一眼，又问：“陈阿好，你为什么不还手？”

“我.......我......”她没有说出个所以然，不知道如何说。

“周奶奶知道吗？”

陈阿好咬咬唇：“知道！就是上次他动手后，奶奶跟爷爷去找他家长了，结果跟他们一家人打起来了，我害怕。”

“怕什么？”沈肆望着她，眼神像一汪平静的湖水。

“我爸爸妈妈不在家，我怕爷爷奶奶打不过他们一家人。”

“陈阿好，受了欺负，不要自己一个人不说话，也不要害怕，你要动用你身边所有的力量，去击败欺负你的人，不要一个人忍着，也不要指望欺负你的人会良心发现，因为你的忍让退让，就会收手，他们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只会变本加厉地作恶。”

陈阿好有些明白，也有些不明白，但她知道沈肆是为了她好，所以她还是道谢：“我知道了，沈叔叔，谢谢你”。

“嗯。”

陈阿好发现沈肆真的不爱说话，嗯了一声后，就不再言语了。

陈阿好今日不舒服，也不喜欢叽叽喳喳，始终安安静静地走着。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像一大一小两棵树，一前一后，穿过枯黄的田野，朝炊烟升起的苦竹坝走去。

走到村口后，陈阿好礼貌地道别：“沈......叔叔，今天谢谢你了，我回家了，再见！”说完转身就要走。

“陈阿好。”沈肆喊住了她，淡淡道：“以后再有类似的情况，来找我。”

阿好点点头，心头一暖。

——

腊月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陈阿好沿着田埂往家走。身后隐约传来几声哄笑，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棉袄袖口上沾着泥巴，是下雨天，雨路泥泞，自己走太快，摔了一跤，膝盖也疼，但她不敢撩开裤子看，怕看到破了的皮。

经过上次的警告，谭大牛不敢再动手动脚，却还是嘴贱，偶尔奚落她几句，放几句狠话：“死丫头，摔跤了吧！活该，活该，活该”。

陈阿好不搭理他，自己往前走，她知道谭大牛忌惮沈肆，所以不敢轻易再对自己下手，可她还是害怕，听奶奶说沈肆带王英去大城市里治病了，最近都不在家。就算在家，她也不会一直麻烦沈肆，所以她上学的书包里，除开装着几本教科书，还有一块死沉的砖头。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个月，冬夜的天，亮得很晚，虽然阿好起得再早，可她自小体弱多病，身子骨不太好，就算勉力跑得再快，也有些跟不上其他人的脚步。

“阿好，你好烦啊，要不是四奶奶让我每天等你，我才不想跟你一起走了，你一天天走得好慢，搞得每次都是我们一大群人在等你，明天我不想等你了，你自己一个人走吧。”某一天，上学路上，陈晶看到所有人都要等陈阿好，不禁有些生气。

陈阿好其实已经习惯了，从幼儿园到三年级，这些话她听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可习惯归习惯，每次听到，胸口还是像被人拿拳头怼了一下，闷闷的，喘不上气。

她抿唇，点点头：“你以后不用跟我一起走了，我会跟我奶奶说的”。

阿好嘴上这么说，但是她不会去说的。她宁愿奶奶以为自己还是有人跟着一起上学，也不想她因为自己的事情担心。

周后兰心脏不好，上次阿好发烧到四十度，谭医生又回他媳妇的娘家去了，所以奶奶背着她走了三公里去另一个村的卫生所，回来就犯了病，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吓得陈阿好以后再也不敢在她面前露出一点不舒服的样子。陈启单倒是身体硬朗，可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他向来只会觉得自己添了麻烦，不想沾染一点是非，所以知道了能怎样呢？他只会骂自己。

那就忍着吧，她想着自己以后都一个人上学，不让家里人知道就好了。

到了家门口，陈阿好在外面的小河边蹲下来，掬了一捧冷水，搓了搓袖口上的泥。水太凉了，手指头冻得通红，泥渍没洗掉，反而晕开一片，看着更脏了。她扭头，看了看不远处爸爸妈妈新修的三层小楼房，大门紧闭，所有的家具都是新的，可里面空无一人，虽然她有新楼房的钥匙，但她很少开门进去看。

看有什么用呢？里面又没有人，又没有能够等她回来的人！还不如奶奶家土房子能够给自己遮风挡雨。

她转过头来，想了想，干脆把棉袄脱下来翻了个面，把干净的那面朝外，抱着衣服回到了奶奶家。

“阿好回来啦？”奶奶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闻着像萝卜炖肉。周后兰又坐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得她脸上的皱纹一深一浅。

“嗯，我回来啦，奶奶。”陈阿好把棉袄搭在椅背上，乖乖坐到桌前准备写作业。

“你妈妈等会今晚打电话来，你等会去接一下电话。”奶奶笑着说了几句。

陈阿好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写。

她知道今天是几号。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六，晚上七点半，雷打不动，妈妈李书君会打电话到村里的供销社。

晚上七点半，新闻联播刚放完，红伯娘扯着嗓子在对门喊：“周后兰——你儿子儿媳的电话！”

奶奶催着她一起，朝着供销社跑去。以前的供销社是国家所有，改革以后，供销社被人租下来，买一些零嘴吃食等，变成了村里的小卖部。

小卖部的座机放在透明玻璃的柜子上，纯白色的，陈阿好踮起脚把听筒拿下来，放在耳边。

“喂。”

“阿好。”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隔着几千公里和劣质的信号，听起来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你吃饭了没有？”

“嗯，吃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