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后兰先开的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们家谭大牛,天天在路上拦我家陈阿好,推她打她,身上全是伤。昨天还把人推进水沟里,这么大的雨,我家孩子浑身湿透回来的。你们当家长的,是怎么管教的?”
谭大牛的奶奶翻了个白眼:“你说话要有证据,谁看见我家牛牛打人了?阿好自己摔的,往别人身上赖,不要空口吐白唾沫?”
谭大牛的妈妈也跟着帮腔:“就是,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的,你们家孩子金贵,碰不得啊?再说了,她昨天跑来我们家门口闹,我们还没找你们呢,倒先找上门来了。”
周后兰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句,把腰后的砍柴刀抽了出来,咣当一声剁在谭大牛家门口的石墩上,火星子溅了一下。她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睛瞪得浑圆:“你们家也不是人,生出个畜生来,不教他,将来肯定是杀人放火,作奸犯科的好手。”
谭大牛的爸爸是个三十出头的壮年汉子,看见周后兰一个老婆子拿刀出来,不但不怕,反而笑了:“老东西,你拿把刀吓唬谁呢?你砍得动吗?”他伸手就要去推周后兰,陈启单一个箭步挡在前面,手里的扁担抡起来,不偏不倚敲在他胳膊上,咚的一声闷响。
谭大牛的爸爸嗷了一声,退了两步,脸涨得通红,抄起院子里的铁锹就要打。谭大牛的爷爷和奶奶也冲上来拉拉扯扯,一家人全围上来了。
陈启单和周后兰就两个人,一个六十,一个六十二,跟谭家那一家子壮年人比起来,怎么看都不是对手。可周后兰把陈阿好护在身后,那把砍柴刀横在身前,一步都没退,嘴里骂着陈阿好从来没听过的脏话,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衬着那张沧桑的脸,像一头护崽的老母兽。
两家人真的打起来了。铁锹和扁担撞在一起,砍柴刀劈在木头上,谭大牛的妈妈薅住了周后兰的头发,陈启单一扁担打在她背上,谭大牛的爸爸一脚踹过来,周后兰躲了一下,还是被扫到了腰,整个人晃了晃,但没有倒。
陈阿好蹲在墙角,抱着头,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她听见铁器的撞击声,听见大人们的叫骂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地响。她在心里拼命地喊:爸爸妈妈,你们在哪里,你们快回来啊,爷爷奶奶打不过的,他们那么老了,他们会被打死的。
她拼命地哭,哭得喘不上气。
后来是村里人过来拉开的。村长来了,骂了谭大牛一家人几句,也说了陈启单几句,各打五十大板,让大家散了。陈阿好扶着周后兰回家,周后兰走路的时候腰有点直不起来,但脸上的表情还是硬邦邦的,不肯说一个疼字。陈启单的脸上被挠了几道血印子,头发乱得像鸟窝,回到家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阿好回去后,还被陈启单骂了:“你去招惹那个黑胖子干啥子?他一家人都不是什么好人,你看还让你奶奶去替你打了一架,你一天天消停点,不然别人为啥不打其他人,只打你?肯定是你有哪些地方做错了,以后自己绕着他走,不然别人整死你都不知道。”
“你一天在说些啥子屁话!”周后兰正在涂药的手一顿,朝着陈启单劈头盖脸骂过去,“被欺负的人还有理了?你一天不会说话就别说话,自己一天窝囊,要不是你拦着,我今天真想砍死那个小杂种!!”
说完,又对着阿好道:“那个小畜生我看早晚要去蹲大牢,年纪这么小就不学好,还打人,我看以后还要杀人,这种人,阿好,你也别去搭理他,但是也不要怕他,以后他要是还敢打你,你回来跟我说,我打不死他。”
从那以后,谭大牛确实消停了一阵子,大概半个月。陈阿好以为事情过去了,心里松了一口气,放学的时候走路都快了些,生怕再碰上他,而且今天她跟着陈晶她们一起。
可谭大牛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孩子,消停了一阵,大概是觉得无聊了,又开始出现在那段土路上。一开始只是远远地朝她扔小石子,陈阿好不理他,快步走,他就追上来,扯她的书包带子。
阿好朝着陈晶她们投去眼神,希望她们可以帮忙,可是陈晶只是站在一旁,其他人也不敢插手,因为大牛打起人来,非常没有分寸,她们都很害怕。
等谭大牛再一次扯住阿好的包包时,陈阿好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她想起那个周六的上午,想起周后兰陈启单和他家人打成一团的样子,想起周后兰被踹了一脚后晃了晃却没有倒下去的那一幕,想起自己蹲在墙角哭得喘不上气。她怕了,她是真的怕了。她不是怕谭大牛,她是怕事情再闹大了,周后兰再来替她出头,万一——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怎么办?爸爸妈妈都不在身边,她能指望谁?
于是谭大牛扯她书包的时候,她没还手。谭大牛推她肩膀的时候,她退了两步,没倒,也没说话。谭大牛往她身上甩泥巴的时候,她偏头躲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谭大牛觉得她好欺负了,变本加厉起来。这天放学,他直接拦在路上,两只手撑开,笑嘻嘻地看着她:“哟哟哟,陈阿好,不敢理我了?那你还敢去告状,咋啦?再去告状呗!现在不说话了?说话阿,傻逼!!!!哈哈哈————”
陈阿好低着头,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节发白。她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