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好点点头。

“你在哪个学校读书？”

“万安小学。”

“我在东望小学，离这里有些远。”男孩把手里的资料书放进包里，转过身，跟她并肩走起来，“我叫王礼。你叫什么名字？”

“陈阿好。”

“陈阿好？嗯，好听的。”王礼念了一遍她的名字，“你是哪里的人？听你的话好像是西南省的，莫非你是西南省的人？”。

“是的。”阿好点点头。

“哇塞，太好了吧！我也是西南省的，在家里我们都是说的方言，只有平日里在学校我才说普通话，那以后我们交流就说普通话吧？”

阿好也笑了：“好！”

从那天起，岔路口的脚步声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王礼的父母在深市是做包车生意的，住的房子与阿好家隔着两栋楼。王礼说话没有口音，且十分爱笑健谈，他在班里是班长，学习成绩名列前茅，十分优秀。

他从小就在这里读书，对深市十分熟悉，所以每当周末不补课的时候，他经常拉着阿好一起出去玩。

两人都觉得跟对方说话很自在。因为不需要卷舌头，不需要把嘴巴张成奇怪的样子去发那些本不属于家乡的音。他们可以用自己舒服的方式说话，对方都能听懂。

陈阿好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城市里不是一个人。

日子虽然有了王礼的陪伴，过得还算不错，可是六年级的冬天，陈阿好彻底不想上学了。

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想法，也许是某一天数学课上，老师讲分数加减法，她盯着黑板上那些分子分母，还有各种方程式，觉得它们像一群不认识的蚂蚁，密密麻麻地爬，怎么都看不清规律。

还有，某一天英文课上，老师抽她起来朗读课文，她读得结结巴巴，每到一个陌生的词就要顿一下。老师没有说她，只是让她坐下，让另一个同学起来重新读了一遍。她坐下来的时候，前面的男生悄悄回过头说了一句“我靠，你看看你，陈阿好，你好菜啊”，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听到了，有人笑了。

也许是某一天午休的时候，她和男同桌产生了口角，对方推了阿一把，阿好推回去，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被老师拉开后，两个人鼻子里都流了血。老师将他们各打了十戒尺，打完后又通知家长。

“你怎么就不让我省心？还学别人去打架”陈相接到电话的时候，怒火冲天，下班回家后，立马教训陈阿好，“我在外面一天到晚累死累活，你就给我惹事？你知不知道我假要扣钱的？现在正是升迁的时候！陈阿好，你能不能别给我惹麻烦！”

陈阿好站在客厅的墙角，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李书君来叫她起床。

“阿好，快起来，要迟到了。”

陈阿好把被子裹紧，背对着李书君，没动。

“快点，听见没有啊？”

“妈，我不想去上学，我想请假，行不行？”

李书君愣了愣，平静道：“为什么不去？”

“我说我今天不想去上学了。”陈阿好把被子又拽回来，声音闷在枕头里，“反正去了也听不懂。”

“哪一门听不懂？”

“都听不懂。”

李书君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她说：“听不懂也得去。你去了，听不懂，那是老师的问题。你不去，那就是你的问题了，今天先去，回来让你爸爸辅导你。”

但陈阿好铁了心不想去读书。

“陈阿好，你给我再说一遍？”陈相听到了，从里面走出来，气势汹汹，“你知不知道我和你妈每天起早贪黑为了什么？你一天上学学费那么贵？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读书，你现在跟我说不想去？你要是不去上学，你就给我滚回老家种地去！”

陈阿好还是没动。

陈相去拿衣架了。

衣架落在被子上的声音很闷，像冬天的雷声从远处滚过来，不脆，不亮，但很有力。陈阿好把被子裹得更紧了，整个人缩成一个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

陈相把被子掀开，然后把她从被窝里拉出来，衣架都打断了两根，阿好还是不去，于是陈相就骂骂咧咧去上班了，李书君也失望地叹口气，没有理她，自己去上班了。

来照顾弟弟的保姆上门后，望到陈阿好浑身狼狈，也没有敢多说几句，只是飞快抱着弟弟出门买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