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官俱乐部那夜的风波,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金陵城某些特定的圈子里激起了久久不散的涟漪。然而,在顾公馆高墙之内,生活却以一种近乎刻板的平静,继续着它表面的轨迹。
叶清辞再未踏足主楼餐厅。顾怀远病愈后,似乎也暂时收敛了锋芒,虽然依旧不与叶清辞主动交流,偶尔在宅内遇见,也只是冷淡地移开目光,不再出言挑衅。顾云霆军务愈发繁忙,常常深夜方归,有时甚至彻夜不归。偌大的宅邸,大部分时间,只有叶清辞一人,守着听松苑的一方寂静,和前院药房渐渐弥散开来的、熟悉的草药清苦气。
他将更多时间投入了药房。顾云霆兑现承诺,派了人暗中在朱雀巷“松鹤堂”附近照应,叶清辞偶尔会回去看看,处理些铺面琐事,但多数时候,他更愿意待在这方属于顾宅、却又相对独立的厢房里。研磨药材,记录脉案,翻阅医书,间或拨弄几下琵琶,或是铺开宣纸,画几笔疏淡的兰草寒梅。日子清寂得近乎凝固,却也给了他喘息和适应的时间。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独坐灯下,俱乐部那晚顾云霆挥拳时冷冽的侧影,揽住他肩头时不容置疑的力道,以及那句“无人可辱”的低沉话语,便会不经意地浮上心头。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试图忽略的、微妙的困惑。
顾云霆的维护,是出于契约,出于对他“顾太太”身份的捍卫,还是……有别的什么?叶清辞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那潭水太深,他怕一旦涉足,便是灭顶之灾。维持现状,相安无事,便是最好。
腊月廿六,夜。
白日里天气便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金陵城。入夜后,寒风渐起,呼啸着掠过屋脊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预示着一场大雪的来临。
叶清辞在药房整理完一批新收的川贝母,又对照着医书,斟酌着修改一味治疗冬日咳喘旧疾的丸药方子。待他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才惊觉外头风声已如鬼哭,窗纸被刮得簌簌作响。墙角的自鸣钟指向了亥时三刻。
该歇了。他吹熄了药房的灯,拢紧身上的棉袍,快步穿过夜色深浓、风声鹤唳的回廊,回到听松苑。屋里炭盆将熄未熄,残留着一丝暖意。他添了炭,洗漱完毕,刚躺下不久,外头便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混杂在呼啸的风声里,显得格外惊心。
“太太!太太!您睡下了吗?不好了,出事了!”是周妈的声音,焦急万分。
叶清辞立刻起身,抓过外袍披上,快步过去开门。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周妈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手里提着的风灯在风中剧烈摇晃。
“周妈,怎么了?”
“是怀远少爷!”周妈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晚上还好好的,刚睡下没多久,忽然就发起高烧,浑身滚烫,还……还吐了!吐了好多!人昏昏沉沉的,说明话!额头烫得吓人!”
又是高烧?叶清辞心下一凛。顾怀远上次风寒高热刚愈不久,体质正虚,最忌反复。
“请大夫了吗?”
“请了!可……可今夜这天气,风大雪急,去请常来的李大夫,李大夫家住的远,派去的人还没回来!去请附近刘大夫,刘大夫偏巧出城访友未归!这、这可如何是好!”周妈急得直跺脚,“司令……司令今夜在司令部有要务,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太太,您快去看看少爷吧!”
情况紧急,容不得犹豫。叶清辞立刻返身回屋,迅速穿上厚实的棉袍,抓起自己随身的针囊和小药箱。“走!”
主楼二楼,顾怀远的房间里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慌和病气。两个年轻女佣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一个端着水盆,一个拿着毛巾,脸上满是惶恐。床上,顾怀远蜷缩在厚厚的被褥里,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汗涔涔的脸,眉头紧锁,嘴唇干裂出血,呼吸急促而粗重,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和含糊的呓语。床边地上,有一小滩未来得及清理干净的呕吐物,散发着酸腐气。
叶清辞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向顾怀远额头。触手滚烫,比上次似乎更甚。他执起少年的手腕,三指搭上。脉象洪大滑数,舌苔黄厚而腻,口气秽浊。问周妈,得知顾怀远晚膳时因天冷,多吃了些油腻的炙羊肉,还喝了小半碗驱寒的参鸡汤,饭后便说有些饱胀,早早睡下了。
饮食不节,食滞胃肠,郁而化热,复感外邪(今日天气骤变),引动内火,上攻于头,故高热头痛呕吐。来势汹汹,且伴有食积,比单纯外感风寒更棘手。
“把窗户开一条缝通风,气味散散。地上清理干净。去打盆温热的清水来,再取些白酒。”叶清辞迅速吩咐,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瞬间让慌乱的下人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分头行动。
他打开针囊,取出银针,在酒精灯焰上迅速消毒。让女佣帮忙扶正顾怀远,撩开他汗湿的额发。这一次,他取穴更多,手法更快。先刺双侧曲池、合谷泄热,又刺中脘、足三里疏导胃肠,再刺十宣放血。银针随着他稳定的手指,精准刺入,顾怀远在昏沉中痛哼出声,身体挣动,被女佣牢牢按住。
“热……好热……头疼……妈……”少年无意识地呜咽,眼角渗出水光,不知是汗是泪,手指胡乱抓挠着被褥。
叶清辞手下不停,迅速施针完毕,又用女佣取来的、兑了温水的白酒,亲自为他擦拭脖颈、腋下、手心、脚心,进行物理降温。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力道适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韵律。顾怀远在冰凉的擦拭和高热的夹击下,颤抖着,含糊的呓语渐渐低了下去,只是呼吸依旧急促。
“周妈,纸笔。”叶清辞一边换毛巾敷在顾怀远额头,一边快速说道。
周妈连忙取来。叶清辞略一思忖,笔走龙蛇,开出一剂方子:生石膏、知母、黄连、黄芩、栀子、连翘、山楂、神曲、麦芽、甘草。重用清气分实热、清泻胃火之品,兼以消食导滞。
“速去抓药,按方三剂,先抓一剂急煎。生石膏先煎,余药后下,大火煮沸,小火煎三刻钟,取汁送来,要快!”
“是!”周妈抓起方子,亲自跑了出去。
等待抓药煎药的时间格外漫长。叶清辞守在床边,寸步不离。他时刻注意着顾怀远的体温和反应,更换额头的湿毛巾,用棉签蘸了温水,一遍遍润湿少年干裂出血的嘴唇。顾怀远时而昏睡,时而因高热和头痛而躁动不安,有一次甚至猛地挥手,差点打翻叶清辞手中的水碗。叶清辞侧身避开,水溅湿了他半边衣袖,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用浸了温酒水的毛巾,更仔细地擦拭少年滚烫的皮肤。
“水……渴……”顾怀远在昏沉中喃喃。
叶清辞端起早已准备好的、温热的淡盐水,用小勺一点点喂他。少年吞咽困难,喂进去的,大半顺着嘴角流下。叶清辞耐心地擦去,再喂。如此反复,直到小半杯水喂完。
屋外,风声呼啸,隐约传来雪粒砸在窗玻璃上的沙沙声,渐渐密集。屋内,灯光昏黄,只有叶清辞轻柔擦拭的动作,和顾怀远粗重痛苦的呼吸声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周妈终于端着热气腾腾、气味浓烈呛人的药汁冲了进来。
“太太,药好了!”
叶清辞试了试温度,烫,但勉强可入口。他让女佣帮忙,将顾怀远扶坐起来,靠在自己臂弯里。少年的身体滚烫而沉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紧绷的肌肉感,汗水浸湿了单薄的睡衣,也洇湿了叶清辞的袍袖。
“怀远,喝药。”叶清辞低声唤道,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他用小勺舀起深褐色的药汁,递到顾怀远唇边。
顾怀远烧得迷糊,闻到浓烈的药味,本能地别开头,抗拒。
“喝了药,头就不疼了,热也会退。”叶清辞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勺子又递近了些。
也许是高热的混沌,也许是那温和语气中奇异的力量,顾怀远挣扎的力道小了些,叶清辞趁机将一勺药喂了进去。少年眉头紧皱,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随即被那极苦的味道刺激得干呕起来。
“慢点。”叶清辞拍抚着他的背,等他缓过气,又舀起一勺,“还有,喝完就好了。”
一勺,两勺……喂药的过程缓慢而艰难。药汁苦涩无比,顾怀远每咽下一口,都像是用尽了力气,额上青筋浮现,汗水涔涔而下。叶清辞的袍袖和衣襟,也沾染了不少泼洒出来的药渍,褐黄一片。但他始终稳稳地抱着少年,耐心地喂,轻声地哄,直到一整碗药汁,终于见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