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远的高热,在叶清辞的针药并施和夜间周妈的悉心照料下,于次日清晨退去大半。虽仍有些低烧乏力,精神却已清爽许多,能倚在床头喝些清粥了。
周妈将昨夜情形细细说与他听,着重提了叶清辞如何沉稳施针、开方、守着他喂药擦身。顾怀远默默听着,眼神有些复杂,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几处几乎看不见的细小针孔,又望向门外听松苑的方向,嘴唇抿了抿,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将脸转向了墙壁。
叶清辞翌日清晨去看过一次,把了脉,调整了方子,叮嘱饮食需清淡,静养两日,便又回了听松苑。顾怀远没再恶语相向,只是垂着眼,不看他,也不说话。叶清辞也不在意,交代完便离开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病,似乎将少年身上那层尖锐的敌意磨钝了些许,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沉默与疏离,依旧厚重如墙。
腊月廿三,祭灶,小年。顾宅里比平日添了几分忙碌,却也依旧是冷清的。顾云霆一早就去了司令部,据说有紧急会议。叶清辞独自在听松苑用了简单的午饭,正想着午后去前院药房将昨日新收的几味药材炮制了,陈启明却匆匆寻来。
“太太,司令让我来接您。”
叶清辞放下手中的药杵:“何事?”
“司令吩咐,请您稍作准备,傍晚需陪同司令出席卫戍区军官俱乐部的一个小型聚会。”陈启明语气恭敬,但话里的意思却不容拒绝。
聚会?叶清辞的心微微往下一沉。契约里确实写明,需配合出席“必要场合”。但他没料到会来得这样快,快到他还没能完全适应“顾太太”这个身份带来的、仅仅存在于宅院之内的压力。
“我知道了。”他声音平静,“烦请陈副官回禀司令,我会准时准备。”
陈启明离去后,叶清辞在窗边站了许久。冬日的阳光稀薄无力,透过窗纸,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他想起签下契约前,顾云霆说的话——“顾太太这个身份,是给你的护身符,也是约束。望你谨言慎行。”
也想起妹妹担忧的泪眼,和外面那些甚嚣尘上的流言蜚语。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躲在这听松苑里,能躲一时,躲不了一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这一步,迟早要迈出去。
他转身,走向里间的衣柜。里面挂着的几件衣服,除了他原来的旧衣,还有两套妹妹赶制的新衣,料子好些,款式也大方,是预备他“出门”穿的。他取出一件墨蓝色的绸面夹袍,质地挺括,颜色沉稳,不算扎眼,也勉强算得上得体。又取出一件同色的素面棉呢长衫罩在外面。
对镜整理衣冠时,他犹豫了一下。他惯常是将长发全部绾起,用木簪固定,干净利落。但看着镜中那张因连日心绪不宁而更显苍白的脸,以及这身过于沉稳、几乎有些老气的衣袍,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将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一个低髻,余下大半青丝垂在肩后,只用一根与衣袍同色的深蓝发带在发尾处松松系了一下。这样,似乎能中和一些衣袍的沉闷,也……更像时下一些留洋归来、不拘俗礼的文人做派,虽然他心里并无此意,只求不显怪异罢了。
即便如此,当他傍晚时分,在陈启明的引路下,走进军官俱乐部那间灯火辉煌、衣香鬓影的大厅时,依旧感到了无数道目光,如同探针般,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卫戍区军官俱乐部设在城中原法租界一栋精致的西式小楼里。水晶吊灯光芒璀璨,留声机播放着舒缓的西洋舞曲,空气中混合着雪茄、香水、酒精和食物的气味。穿着笔挺军装的男人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或高谈阔论;他们的女眷则多是旗袍洋装,珠光宝气,言笑晏晏,形成一种与外面寒夜截然不同的、浮华而躁动的热流。
叶清辞的出现,像一滴冰水落入滚油。
窃窃私语声几乎是瞬间低低地蔓延开来,目光中的惊诧、审视、鄙夷、好奇、不屑……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笼罩其中。
“那就是……”
“顾云霆娶的那个?真是男的?”
“长得是真好……可这年纪,看着不像啊?”
“穿成那样,不伦不类……”
“啧啧,顾阎王这回真是……”
叶清辞恍若未闻。他微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身前一步远的地毯花纹上,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平稳,跟在陈启明身后,向着大厅深处那个被几位高级军官簇拥着的身影走去。
顾云霆背对着门口,正与人说话。他今晚穿着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将官常服,肩章领章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身姿挺拔如松。他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目光相遇。
顾云霆的视线在叶清辞身上停留了一瞬,掠过他墨蓝的衣袍,垂落的发丝,最后落在他平静无波、却微微抿紧的唇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几不可察地,对他微微颔首。
叶清辞走到他身侧,略后半步站定。他能感受到周围那些落在自己身上、又迅速移开、假装若无其事的目光,以及那几乎凝滞的空气。
“云霆兄,这位是……”一位佩戴少将军衔、面皮白净、眼神却有些闪烁的中年军官笑着开口,目光在叶清辞脸上逡巡。
顾云霆神色淡漠,手臂却极其自然地抬起,虚虚揽在叶清辞身后,一个充满占有意味和保护性的姿态。“内子,叶清辞。”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人耳中。
“内子”二字,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让那几位军官脸上的笑容都出现了瞬间的僵硬和古怪。那位白净面皮的少将干笑两声:“久仰,久仰。叶……叶先生果然……一表人才。”
这话说得不伦不类,其中的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谁都听得出来。
叶清辞微微欠身,声音清泠:“不敢当。将军谬赞。”
态度不卑不亢,却也疏离。
顾云霆没再多言,只对那几人略一点头:“失陪。”便揽着叶清辞,走向一旁相对僻静的休息区。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们刚落座不久,便有一位穿着绛紫色绣金线旗袍、烫着时髦卷发、妆容精致的军官太太,端着酒杯,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两位同样打扮入时的女伴。
“顾司令,好久不见。”那太太笑容娇媚,目光却像钩子似的,在叶清辞身上刮过,“这位便是新任的顾太太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顾云霆抬了抬眼,语气冷淡:“王太太。”
王太太似乎对顾云霆的冷脸习以为常,也不在意,只将矛头对准了叶清辞,笑吟吟地问:“顾太太真是好福气。不知顾太太平日里都有什么消遣?是喜欢听戏,还是跳舞?或者,也像我们似的,打打麻将?”
她问的都是时下官太太们最常见的娱乐,语气听起来热络,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划界——你一个“男妻”,还是个开药铺的,懂这些上流社会的玩意吗?
旁边两位女伴也掩口轻笑,目光在叶清辞身上扫来扫去,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叶清辞抬起眼,看向这位王太太。对方眼中的挑衅和优越感,他看得很清楚。他放下手中一直端着的、几乎没碰过的清水杯,声音依旧平稳:“叶某平日多在药铺,替人诊病抓药,闲暇时看看医书,摆弄些草药,偶尔弹弹琵琶,画几笔画。听戏跳舞打麻将,确是不太擅长,让王太太见笑了。”
他坦然承认自己的“不擅长”,语气里没有自卑,也没有刻意迎合,只是陈述事实。那王太太一拳打在棉花上,笑容滞了滞,又道:“哎呀,顾太太真是雅人。这琵琶、画画,自然是高雅的。只是……顾太太这身打扮,倒让我想起前清那些遗老遗少,也是这般……古朴。”她故意将“古朴”二字咬得重了些,旁边女伴低低的笑声更明显了。
这是明着嘲讽他守旧、不合时宜了。
叶清辞还未开口,顾云霆已放下交叠的长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冷冽地扫向那位王太太。
“内子喜静,不尚浮华。穿衣戴帽,各有所好。”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让那王太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倒是王太太身上这身苏绣,针脚细密,金线也匀净,只是这绛紫色,衬得脸色有些发暗,下次不妨试试藕荷或月白。”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点“建议”的味道,可话里的意思,却让那王太太的脸瞬间涨红,又由红转白。她身上这身旗袍,是她最得意的一件,特意穿来炫耀,却被顾云霆当众点评颜色不衬脸色,简直是最大的难堪。旁边的女伴也噤了声,不敢再笑。
顾云霆不再看她,转向叶清辞,语气缓和了些:“这里闷,陪我去那边露台透透气?”
叶清辞点了点头,起身。顾云霆也随即站起,极其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叶清辞垂在身侧的手。
叶清辞微微一僵。顾云霆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完全包裹住他微凉的手指,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这是契约要求的“必要举止”吗?他来不及细想,已被顾云霆牵着,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穿过大厅,走向侧面的玻璃门廊。
手被握住的触感异常清晰,那热度顺着指尖,一路蔓延上来,几乎烫到他的心口。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骤然变得更加密集、更加肆无忌惮的议论和目光,像芒刺在背。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大厅时,一个略显尖锐、带着明显醉意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呵……娶个不下蛋的公鸡,还当个宝似的带出来显摆……顾阎王这眼光,真是越来越‘独到’了……”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校级军装、面色潮红的年轻军官,倚在酒水台边,正对旁边的人嬉笑,眼神斜睨着顾云霆和叶清辞的方向,满是鄙夷和不屑。
刹那间,整个大厅仿佛都安静了一瞬。音乐声,谈话声,似乎都远去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顾云霆身上。
叶清辞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猛然收紧。力道之大,让他指骨微微生疼。他侧过头,看到顾云霆的侧脸线条,在璀璨的灯光下,绷紧成一道冰冷而凌厉的弧度,眼底瞬间卷起了骇人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