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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夜半急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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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完药,又让他喝了几口温水漱口。叶清辞将顾怀远重新放平,盖好被子。或许是药力开始作用,或许是体力耗尽,顾怀远的呼吸渐渐平顺了些,虽然依旧高热,但不再剧烈挣扎,昏睡过去。

叶清辞稍稍松了口气,但不敢松懈。他示意周妈和女佣轮流去歇息片刻,自己则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继续守着。每隔一刻钟,便探探顾怀远的额头和脉搏,更换毛巾,用温水润湿他的嘴唇。

夜,在呼啸的风雪和病人的喘息中,一点点深下去。

自鸣钟敲响了子时的钟声。又敲响了丑时的钟声。

叶清辞的背脊开始僵硬,眼皮也沉甸甸地发涩。但他强打着精神,注意着床上病人的每一点细微变化。顾怀远的体温在服药一个多时辰后,开始有缓慢下降的趋势,呼吸也似乎没那么灼热了。这是一个好迹象。

屋外,风声似乎小了些,雪落的声音却更清晰了,沙沙,沙沙,像是春蚕食叶,绵密无边。

就在叶清辞以为后半夜能稍微安稳些时,床上的顾怀远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蜷缩,脸色憋得发紫。叶清辞一惊,立刻上前查看,只见少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鸣音,似是痰热壅盛,堵住了气道。

他立刻将顾怀远扶成侧卧位,用力拍打他的后背。几下之后,顾怀远“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浓稠的黄痰,随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叶清辞一边拍背,一边迅速取过银针,在他背后肺俞、定喘等穴刺下。几针之后,顾怀远的咳嗽才渐渐平复,喘息着,脸色由紫转红,又昏睡过去,只是呼吸间仍带痰音。

这一番折腾,又耗去了小半个时辰。叶清辞的鬓发已被汗水浸湿,贴在了额角。他喘了口气,重新坐回椅中,只觉得浑身脱力,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高大的、带着满身寒气的黑影,裹挟着风雪的味道,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是顾云霆。

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军装外套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眉梢鬓角也凝着白霜。脸色是疲惫的,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在踏入房间、看到床边情景的瞬间,骤然锐利如鹰隼。

他的目光先落在床上昏睡、但呼吸已趋平稳的顾怀远身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坐在床边椅子里、脸色苍白、鬓发微乱、袍袖沾染药渍、神情疲惫却依旧强撑着的叶清辞身上。

屋内的情形一目了然。周妈伏在远处的小桌上打盹,一个女佣靠着墙根打盹,只有叶清辞,还清醒地守在床边,手边放着水盆、毛巾、用过的针具。

顾云霆的脚步很轻,但叶清辞还是察觉了,他抬起头,对上顾云霆的目光。四目相对,叶清辞想站起身,却被顾云霆抬手制止了。

顾云霆走到床边,俯身,仔细看了看顾怀远的情况,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眉头微蹙,但显然比预想的要好。他直起身,转向叶清辞,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深夜的沙哑:“怎么样?”

“高热已开始退,脉象渐平,痰出了一些,暂时稳住了。”叶清辞的声音也有些哑,是疲惫和缺水的缘故,“但今夜还需观察,防止反复,也需注意痰壅气闭。”

顾云霆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被药汁染污的袖口和衣襟,又掠过他眼下淡淡的青影。“你一直守着?”

“嗯。周妈她们年纪大了,熬不住,让她们轮流歇了会儿。”叶清辞平淡地解释,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顾云霆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波动。他转身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间的另一个警卫低语了几句。很快,那警卫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参茶走了进来,轻轻放在叶清辞手边的矮几上。

“喝了,去歇着。”顾云霆道,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命令,“这里我来。”

叶清辞一怔,下意识摇头:“不必,我还撑得住。司令军务劳累,该去休息……”

“去。”顾云霆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他走到叶清辞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灯光完全遮住,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你需要休息。怀远这里,我看着。若有反复,再叫你。”

他的态度坚决,叶清辞知道自己拗不过他,也确实感到了极度的疲惫。他沉默片刻,端起那杯参茶,温度刚好。他慢慢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暖意和力气。

“那……有劳司令。若有任何变化,请随时唤我。”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坐得太久,腿脚发麻,眼前黑了一瞬,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一只坚实的手臂及时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肘弯。那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沉稳有力。

“小心。”顾云霆低声道,扶稳了他,便松开了手,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谢谢。”叶清辞低声道谢,稳了稳身形,对顾云霆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房间。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背脊却依旧挺直。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顾云霆站在床边,看着养子昏睡中仍带痛苦神色的脸,又抬眼,望向门口的方向。许久,他才在叶清辞方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椅垫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属于那人的、极淡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清苦的药草气息,混杂着一丝汗意。

他靠进椅背,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眉心。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方才推门而入时,看到的那一幕——叶清辞守在他那浑身是刺的养子床边,疲惫却专注的侧影。是那被药汁染污的衣袍。是他起身时那一下几不可察的踉跄。

还有……自己扶住他时,触手所及,那过分单薄和僵硬的臂弯。

这个人……

顾云霆睁开眼,眸色深沉地望着床上呼吸渐匀的顾怀远。他想起上次叶清辞为怀远退烧,这次又是他,在这风雪交加、大夫难寻的深夜,独自一人,施针喂药,守到此刻。

契约上写着,互不干涉,保持距离。

可这个人,却似乎总在以一种沉默的、近乎本能的姿态,履行着某种超出契约的责任。即使面对的是怀远毫不掩饰的敌意。

窗外,风雪正狂。屋内,灯火昏黄,只有病人平稳的呼吸,和守夜人无声的静坐。

顾云霆伸出手,替顾怀远掖了掖被角。动作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罕见的轻柔。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板,看到那个正独自走回听松苑的清瘦背影。

夜色,依旧深重。风雪,仍未停歇。

但这一夜,顾公馆这座冰冷威严的宅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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