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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宅内硝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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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霆站在窗前,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那乐声太轻,太破碎,很快就被夜风吹散,再也捕捉不到。他关上窗,书房重归寂静,只有座钟规律的滴答声。

他走回书桌前,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契约上。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晚在“松鹤堂”初遇时,叶清辞就着昏黄灯光,垂眸称药时,那截从青灰棉袍袖口中露出的、白得晃眼的手腕。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电报纸的背面,随手写下了几个字。写罢,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又将其揉成一团,丢进了废纸篓。

废纸团滚落在角落,隐约可见上面是三个力透纸背的字——

“太瘦了。”

接下来的两日,顾宅内的气氛依旧古怪而紧绷。叶清辞再也没有去主楼用餐,周妈会将三餐准时送到听松苑。顾云霆似乎军务繁忙,早出晚归,叶清辞几乎碰不到他。只有一次,黄昏时分,叶清辞在天井里给那株老梅修枝,隐约看到主楼二楼书房窗前,似乎有人影伫立,但当他抬眼望去时,那里只有深色的窗帘,纹丝不动。

顾怀远也没再主动来找茬。只是偶尔在叶清辞去前院药房(顾云霆允他使用宅内一间闲置厢房暂作药房,存放他的一些药材和器具)时,会在回廊或月亮门附近“偶遇”。少年总是用那种混合着挑剔、审视和未消敌意的目光盯着他,却也不说话,像是默默评估,又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叶清辞一律视而不见,只做自己的事。他将那间厢房收拾出来,药材分门别类放好,常用的工具也一一摆置妥当。熟悉的药香弥漫开来,多少驱散了一些身处陌生环境的不安。他偶尔会在这里待上小半天,整理药材,看看医书,时间倒也容易打发。

腊月廿二,小年前夜。下午,天空又飘起了细雪。

叶清辞正在厢房药房里记录一批新收药材的性味归经,周妈匆匆寻来,脸色有些发白:“太太,太太!不好了,怀远少爷他……他从学校回来,不知怎的,额头滚烫,身上也烫得吓人,还直说胡话!司令还没回来,这可怎么办呀!”

叶清辞笔尖一顿,抬起头:“请大夫了吗?”

“已经让人去请常来的李大夫了,可李大夫出诊去了城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周妈急得团团转,“少爷烧得厉害,一直喊头疼,还吐了一回……这、这……”

叶清辞放下笔,站起身。“带我去看看。”

“啊?太太您……”周妈有些迟疑。

“我略通医术,先去看看情形,总比干等着强。”叶清辞语气平静,已拿起自己随身携带的针囊和一个小药箱。

周妈这才恍然想起这位新太太本就是开药铺的大夫,连忙道:“是是是,您跟我来!”

顾怀远住在主楼二楼的西侧房间。叶清辞跟着周妈快步上楼,推开房门,一股热气混着淡淡的呕吐物酸腐气扑面而来。房间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光线昏暗。顾怀远蜷缩在床上厚厚的被褥里,只露出烧得通红的脸和汗湿的短发,眉头紧锁,嘴唇干裂起皮,呼吸粗重,时不时发出含糊的呻吟。

一个年轻的女佣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用湿毛巾给他擦脸。

叶清辞走到床边,低声对那女佣道:“把窗帘拉开些,通风。去打盆温水来,要干净的毛巾。” 女佣连忙照做。

他伸手,轻轻探向顾怀远的额头。触手滚烫,估计至少在三十九度以上。又执起他放在被子外的手腕,三指搭上脉门。脉象浮数紧,观其舌苔薄白,问周妈可知起因,周妈说少爷下午在学校打球,回来时头发衣服都汗湿了,怕是着了风,晚饭也没吃就说头疼。

应是外感风寒,兼之运动后汗出当风,邪气郁于肌表,且有化热之象。来得急,且这少年心火素旺,故而高烧。

“去打盆凉井水,掺些温水,不要太冰,用毛巾浸湿了拧干,敷在少爷额头和腋下。再取些白酒来,要度数高的。”叶清辞一边吩咐,一边打开自己的小药箱,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用酒精棉细细擦拭。

“太太,这针……”周妈看得有些心惊。

“放血泄热,缓解头痛,辅助退烧。”叶清辞简短解释,手下动作不停。他让女佣帮忙扶正顾怀远,撩开他额前汗湿的头发,找准穴位,银针在酒精灯焰上迅速掠过,手法稳准,快速刺入顾怀远两侧的太阳穴、风池穴,又在他双手的十宣穴各刺一下,挤出几滴暗红色的血珠。

顾怀远在昏迷中痛哼了一声,身体挣动了一下。

叶清辞按住他,示意女佣用兑了温水的酒给他擦拭手心、脚心和前胸后背,帮助物理降温。自己则迅速开了一个方子,递给周妈:“让人速去抓药,麻黄、桂枝、杏仁、甘草、生石膏……按方抓三剂,先抓一剂回来急煎,大火煮沸,小火煎两刻钟,取汁,尽快送来。”

周妈连忙拿着方子跑了出去。

叶清辞守在床边,不时探探顾怀远的体温,更换额头的湿毛巾,又用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润湿他干裂的嘴唇。少年在昏沉中极不安稳,时而发抖喊冷,时而踢开被子喊热,胡乱说着听不清的呓语,有一次甚至抓住了叶清辞正在给他换毛巾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烫人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妈……疼……别走……”少年含糊地呜咽,眼角渗出水光,不知是汗还是泪。

叶清辞动作顿了顿,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依旧用浸了温酒水的毛巾,不轻不重地擦拭着他的手臂和脖颈。直到顾怀远又昏睡过去,手才无力地松开。

抓药的人很快回来,药也在小厨房急煎好送来。深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烈的气味。叶清辞试了试温度,让女佣帮忙,将顾怀远半扶起来,用勺子一点点喂他喝下。少年烧得迷糊,吞咽困难,喂进去一半,吐出来一小半,叶清辞耐心地擦干净,继续喂,直到一碗药勉强喂完。

施针和物理降温起了些效果,加上药力,约莫一个多时辰后,顾怀远的体温开始有下降的趋势,呼吸也平稳了些,虽然仍在昏睡,但不再胡乱挣扎说胡话。

叶清辞一直守在床边,时刻注意着他的情况,调整敷额头的毛巾,偶尔探探脉象。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他沉静的侧脸和专注的神情。周妈和女佣在一旁打下手,看着他沉稳有序的动作,焦灼的心也慢慢安定了下来。

窗外,雪落无声,夜色渐深。

直到临近子时,楼梯上传来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房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顾云霆大步走了进来。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沫,目光先落在床上昏睡的顾怀远身上,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寒意。

周妈连忙上前,低声将情况禀报了一遍,着重说了叶清辞如何施针、开方、守在这里照料。

顾云霆的目光这才转向坐在床边的叶清辞。他看起来有些疲惫,脸色在灯光下更显苍白,但背脊依旧挺直,见他进来,也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便又低头去试顾怀远额头的温度。

“温度降了些,脉象也缓和了。夜里可能还会反复,需有人守着,按时服药,物理降温不能停。”叶清辞的声音有些沙哑,是长时间未进水的缘故。

顾云霆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养子虽然依旧潮红、但已比之前平静许多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桌上用过的针具、水盆、药碗。沉默片刻,他对周妈道:“去给太太备些吃的,再煮碗姜茶。”

“不必麻烦……”叶清辞下意识拒绝。

“你需要休息。”顾云霆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这里让周妈她们守着,你去吃点东西,回听松苑。”

叶清辞确实又累又饿,便不再推辞,起身交代了周妈和女佣几句注意事项,尤其是夜里若再高热该如何处理,又留下了两包备用的药材,才离开了房间。

回到听松苑,小厨房果然送来了还温热的清粥小菜和一碗滚烫的姜茶。叶清辞慢慢吃了,热粥下肚,冻得发僵的四肢才渐渐回暖。姜茶辛辣,驱散了侵入骨缝的寒意。

他洗漱后躺下,却一时睡不着。脑海里反复浮现顾怀远烧得通红、抓住他手腕呜咽的模样,还有顾云霆深夜归来时,那双深邃眼中一闪而过的、难以分辨的情绪。

这个“家”,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冰冷。而他自己,在这个寒冷的雪夜,似乎在不经意间,踏入了一个更深、更纠缠的漩涡。

窗外,雪渐渐大了,簌簌地落在瓦上、梅枝上,覆盖了庭院,也模糊了这座深宅大院里,刚刚发生过的一切。

主楼里,顾怀远的房间灯光一直未熄。顾云霆没有离开,他沉默地坐在床边的椅子里,看着昏睡中眉头依旧紧蹙的养子,又看向窗外被雪光映得微亮的、听松苑的方向,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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