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叶清辞将“松鹤堂”彻底收拾妥当,锁好了门窗。他站在巷口,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块熟悉的匾额,在冬日苍白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寂寥。
他知道,明日之后,叶清辞便不再是朱雀巷里那个清冷独居的叶大夫了。
腊月十八,天色阴沉的清晨。零星飘着细碎的雪沫。
陈启明准时驾车到来。叶清辞只带了两只不大的藤箱,便是他全部的家当。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料子厚实的藏青色长袍,外面罩着妹妹连夜赶制出来的深灰色棉呢大衣,长发仔细梳拢绾在脑后,用一根素净的乌木簪固定。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神情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空洞。
没有鞭炮,没有迎亲的队伍,只有一辆汽车,将他从城南的朱雀巷,带往城中区的市政厅。
市政厅的婚姻登记处冷冷清清。顾云霆已经等在那里,依旧是一身挺括的军常服,表情冷硬,看不出喜怒。负责登记的办事员显然认出了他,态度恭敬得近乎惶恐,手续办得飞快。
签字,盖章。两个名字并排列在红色的证书上。没有誓言,没有祝福,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和印章落下的沉闷声音。
前后不过一刻钟。
走出市政厅,雪下得稍大了些,落在肩头,瞬间融化。顾云霆的姐姐顾云舒和姐夫沈聿怀已等在外面的一辆汽车里。顾云舒是一位四十许、气质干练锐利的女子,目光如电,在叶清辞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与评估,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沈聿怀则温和些,对叶清辞笑了笑。
没有更多寒暄,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向国际饭店。
所谓的“家宴”,设在饭店三楼一个僻静的小包间里。菜式精致,气氛却沉闷得近乎凝滞。叶清婉一家也到了,林晚晴有些怯生生地看着满桌陌生的大人和冷脸的顾云霆,紧紧挨着母亲。林子涵则挺直了背,试图做出小大人的模样。
顾云霆话极少,只在与姐夫沈聿怀谈及几句时事和医药时,才多说了几个字。顾云舒偶尔问叶清辞几句关于药铺和家世的话,语气不算热络,但也谈不上刁难,更像是完成某种必要的确认程序。叶清辞答得简短得体。
叶清婉努力想活络气氛,但收效甚微。这顿饭,吃得众人皆是食不知味。
宴席过半,顾云霆端起酒杯,对众人示意,目光扫过叶清辞,淡淡道:“今日起,清辞便是顾某内子。望诸位日后,多加照拂。”
这句话,算是正式宣告。叶清婉眼圈微红,低头喝尽了杯中酒。顾云舒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安静坐在一旁、容颜出众却过分苍白的叶清辞,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家宴草草结束。顾云霆对叶清辞道:“你先随陈副官回合公馆,听松苑一应物品都已备齐,缺什么让佣人添置。我还有些军务要处理。”
叶清辞顺从地点点头,在妹妹一家担忧的目光和顾云舒夫妇复杂的注视下,跟着陈副官离开了饭店。
他以为,这惊世骇俗却又简陋至极的“婚礼”,便会这样悄无声息地开始,再悄无声息地度过最初的适应期。
但他错了。
顾云霆的身份,注定了他的一切都无法完全低调。市政厅那位办事员,或许是无意,或许是有心,将“冷面阎王”顾云霆再婚,且娶的是一位男子的消息,悄悄漏了出去。
这消息,如同在金陵城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首先炸开锅的是军中。翌日的军官早会上,消息已悄然传开。惊讶,错愕,鄙夷,讥嘲,种种目光在会议室里无声交织。几位与顾云霆素来不睦的同僚,嘴角已挂上了毫不掩饰的讥讽笑意。
“顾司令这是唱的哪一出?娶个男妻?莫不是打仗把脑子打坏了?”
“听说是个开药铺的,四十多了,靠一张脸攀上了高枝儿。”
“无后可是大忌!顾云霆这是自毁前程!”
“嘘——小声点,那位可听着呢……”
顾云霆坐在主位,面沉如水,仿佛那些窃窃私语和异样目光都不存在。只在散会时,一位素来嘴碎、家中颇有背景的刘姓参谋,故意高声与旁人笑道:“这以后见了面,是该叫‘夫人’还是‘先生’?真是千古奇闻!”
顾云霆脚步未停,只在经过那人身边时,侧目瞥了一眼。那一眼,冰寒刺骨,带着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意。刘参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后背冷汗涔涔,剩下的半句话硬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几乎在同一时间,世家名媛的茶会、银行经理的俱乐部、报馆编辑的办公室……各个圈子里,这桩婚姻都成了最热门的谈资。
“听说了吗?顾阎王娶了个男人!”
“何止听说,我家先生昨日在市政厅有熟人,亲眼所见!签字了!据说那男的还是个开药铺的,年纪也不小了,就是生得极好,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生得好有什么用?男人娶男人,不成体统!顾家也是沪上有头有脸的人家,竟能容他这般胡闹?”
“怕是容不得也得容,顾云霆那人,你们还不知道?他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只是可惜了,那般人物,竟栽在一个……啧。”
“什么开药铺的,我看分明是使了什么狐媚手段!男人长成那样,还能安什么好心?”
“以后这金陵的社交场,可有好戏看喽!不知那位‘顾太太’,敢不敢出来见人?”
流言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掺杂着猎奇、鄙夷、恶意的揣测和下流的想象。顾云霆的雷霆手段能压住公开的报纸,却堵不住悠悠众口。冷面阎王、位高权重的卫戍区副司令,娶了一个男妻——这本身就足以刺激所有人的神经,成为这个冬天金陵城最富戏剧性的话题。
而这些话,或多或少,也传进了刚刚搬入听松苑的叶清辞耳中。
听松苑确如顾云霆所说,是个独立清净的小院,一明两暗的格局,带着个小天井,墙角还有一株老梅,与他在朱雀巷的住处颇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宽敞精致些。屋内的陈设也简单雅致,多是竹木家具,书案上还备了文房四宝和几本医书,像是特意按他喜好布置的。
领他来的老佣人姓周,话不多,只恭谨地告诉他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吩咐,便退下了。院门一关,确实将主楼那边的喧嚣与压迫隔绝在外。
叶清辞默默将自己的两箱行李归置好,琵琶挂在墙上,医书摆在案头,小小的药箱放在里间。做完这一切,他坐在临窗的炕上,望着天井里那株疏影横斜的老梅,怔怔出神。
这里很好,甚至比他原来的住处更好。可他却没有半点“家”的感觉,只像是个误入华美笼舍的雀鸟,四周是令人不安的寂静和无形的高墙。
下午,妹妹叶清婉匆匆来了,眼睛红肿未消,显然是又哭过,也听说了外头的风言风语。她拉着叶清辞的手,嘴唇哆嗦着,想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反复道:“哥,你别听外头那些人胡说!他们知道什么!你……你就在这院里待着,少出去,等这阵风头过去……”
叶清辞反握住妹妹冰凉颤抖的手,轻轻拍了拍:“我没事。清婉,别担心。这些话,伤不到我。”他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漠然。早在签下契约那一刻,他就料到会有这些。只是当它们真的如潮水般涌来时,那冰冷的窒息感,依旧远超预期。
送走忧心忡忡的妹妹,叶清辞独自站在院中。雪已停了,天空是沉郁的铅灰色。高墙之外,那座巨大的、陌生的宅邸,以及更广阔的、充满恶意与窥探的城市,正在对他这个新来的、不伦不类的“顾太太”,投以巨大的、无声的喧嚣和排斥。
他知道,从他在契约上写下名字的那一刻起,叶清辞便已“死”了。活下来的,只能是“顾云霆的男妻”。
这个身份,是他的护身符,也将是他未来三年,乃至更久,都挣脱不掉的烙印。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路是他自己选的。再难,也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