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下名字的墨迹,在粗糙的纸面上渐渐干涸,凝结成一种无法更改的、沉黑色的定局。叶清辞看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直到油灯的光晕在眼前晃出重影,才像是骤然脱力,脊背微微佝偻下去,靠在了冰冷的柜台边缘。
指尖还残留着钢笔沉甸甸的触感和墨水的微腥气。他慢慢地、仔细地将那份契约折好,重新收进贴身的衣袋。薄薄的几张纸,此刻却仿佛有千钧重,压在他的心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感。
他做到了。他把自己卖了。卖了一个“顾太太”的名分,三年时光,以及未来一切可能的风雨飘摇。
铺子外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已是戌时三刻。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野狗吠叫,更衬得这小小药铺内的寂静震耳欲聋。
叶清辞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失去牵引的木偶,望着眼前熟悉的、被黑暗渐渐吞没的百子柜,柜台,桌椅,药碾,铜秤……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浸透了他多年的心血与气息,是他小心翼翼构筑的、唯一的巢穴。而明天,或许后天,他就将离开这里,踏入一个全然陌生、吉凶未卜的所在。
一种巨大的、灭顶般的恐慌后知后觉地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逃,想撕毁那份契约,想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可是,指尖触及衣袋里纸张坚硬的边缘,顾云霆那双锐利深邃、不容置疑的眼睛,便骤然浮现在脑海。还有妹妹含泪的担忧,父母在乡下面朝黄土的背影,王有德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他没有退路。
不知过了多久,腿脚都已僵硬麻木。叶清辞才缓缓直起身,吹熄了柜台上的油灯。摸黑走到后院,井水冰冷刺骨,他掬起一捧,扑在脸上。寒意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许。
他必须活下去。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
翌日,叶清辞如常开了铺子。只是动作比平日更迟缓,神色也更沉静,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不起半点波澜。他照常接待病人,抓药,叮嘱,只是话更少了,偶尔会望着某处出神,直到病人唤他,才恍然惊觉。
晌午刚过,巷口传来了汽车引擎的低沉轰鸣,这在僻静的朱雀巷极为罕见。几个在门口玩耍的孩童好奇地张望,街坊也探头出来。
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稳稳停在“松鹤堂”门口。副驾驶上下来一个穿着整齐军装、面容精干的年轻军官,正是顾云霆的副官陈启明。他快步走到药铺门前,微微躬身:“叶先生,司令派我来接您。”
该来的,终究来了。叶清辞正在为一个老妇人包药,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然后继续将纸绳系好,递给老人,温声道:“按方煎服,忌生冷,三日后再来复诊。”
老妇人道了谢,疑惑地看了看门口气派的汽车和军人,又看看神色平静的叶大夫,没敢多问,揣着药包快步走了。
叶清辞这才缓缓起身,对铺子里另外两位等候的病人略一颔首:“抱歉,今日有些急事,需提前闭店。二位若不急,可否明日再来?或去隔壁街‘仁济堂’看看?”
那两人也是明眼人,见状连忙摆手说“明日再来”,匆匆离开了。
叶清辞走到门口,陈启明已替他拉开车门。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松鹤堂”的匾额,目光在店内缓缓扫过,像是要将这一切刻进眼底。然后,他弯腰,坐进了汽车后座。陈启明关上车门,绕到前面驾驶位,汽车平稳地驶离了朱雀巷。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熟悉的市井烟火气渐渐被更整洁、更冷清的街道取代,最后驶入一条守卫森严、梧桐蔽日的林荫道,停在一座气派而森严的西式铁艺大门前。卫兵验看过证件,敬礼放行。
顾公馆是一座占地颇广的中西合璧式宅院,主楼是灰砖砌就的三层洋房,线条简洁冷硬,带着明显的德式风格,与顾云霆本人的气质如出一辙。楼前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花圃,只是冬日里显得有几分萧索。宅子侧后方,隐约可见另一处更精巧些的中式院落飞檐一角。
汽车在主楼前的台阶下停住。陈启明引着叶清辞步入大厅。厅内空间高阔,铺设着光可鉴人的深色木地板,巨大的水晶吊灯垂下,家具多是厚重的实木与皮质,墙上挂着军事地图和几幅气势磅礴的山水画,整体风格冷峻、威严,缺乏居家的暖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茄、皮革和某种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叶先生请稍坐,司令正在书房处理公务,马上下来。”陈启明示意他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便有穿着整洁制服的女佣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点。
叶清辞没有坐。他站在客厅中央,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个即将成为他未来三年“家”的地方。这里的一切都透着距离感和压迫感,与他那间弥漫着草药清苦气的小小药铺,恍如两个世界。
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顾云霆走了下来。他已换下了昨日那身军常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没打领带,少了几分戎装的锐利,却依旧气场强大。他目光落在叶清辞身上,见他仍穿着昨日那身半旧的月白夹袍,身形清瘦地立在那里,与这奢华冷硬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株误入钢铁丛林的白梅。
“坐。”顾云霆走到主位沙发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叶清辞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一个略显拘谨却也不失礼节的姿态。
“契约带来了?”顾云霆开门见山。
叶清辞从怀中取出那份契约,递过去。
顾云霆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末尾的签名,确认无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这只是一份普通的文件。“很好。”他将契约放在一旁茶几上,“那么,从此刻起,契约生效。有些事项,需要与你明确。”
“第一,婚礼。时间定在五日后,腊月十八。仪式从简,在市政厅登记,之后在‘国际饭店’设一席家宴,只请我姐姐一家,以及你妹妹一家。不会邀请外人,也谢绝记者。你的意思?”
五日后。腊月十八。叶清辞指尖蜷了蜷。这么快。但他没有反对的余地,点了点头:“可以。”
“第二,婚后,你搬入顾宅。主楼右侧的‘听松苑’已收拾出来,独立院落,有侧门通外街,你出入方便,也不会与主楼过多干扰。你的物品,今日或明日,可让陈副官带人去朱雀巷帮你搬运。药铺,你可以继续经营,那是你的事业。但安全方面,我会加派人手在附近照应。每月三百大洋,婚后首日支付。”
听松苑。独立院落。继续经营药铺。这些细节,顾云霆显然早已安排妥当。叶清辞心下稍安,至少对方确实在履约,给了他最大限度的空间。“多谢将军安排。药铺那边,我自己收拾便好,不必劳烦陈副官。”
“随你。”顾云霆不置可否,继续道,“第三,对外。登记后,消息会放出去。届时必然会有诸多议论,你不必理会。必要场合,我会带你出席,你只需保持安静,其余我来应付。顾太太这个身份,是给你的护身符,也是约束。望你谨言慎行,勿做任何可能损害双方名誉、或授人以柄之事。”
“我明白。”叶清辞低声应道。
“第四,”顾云霆目光锐利地看过来,“关于我养子,顾怀远。他十五岁,性子有些叛逆。我已同他谈过,他未必能立刻接受你。你不必刻意亲近,也不必忍让。维持表面礼节即可。若他有不当言行,你可告知我,或直接训诫。”
叶清辞想起顾云霆调查中提到的那个失去生父、被顾云霆领养的少年,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点了点头。
“最后,”顾云霆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这是一个更具压迫感的姿态,“契约是契约,但既然对外是夫妻,有些表面的功夫需要做足。在人前,必要的称呼、举止,需得体现。私底下,你我互不干涉。但若遇紧急或为难之事,你可直接找我。我既应了庇护,便会做到。”
他的话语条分缕析,冰冷而高效,将一桩惊世骇俗的婚姻,分解成一项项可执行、可监控的任务。叶清辞除了点头,别无他法。
“若无其他疑问,今日便先这样。”顾云霆站起身,“陈副官会送你回去。腊月十八上午九点,他会去接你,直接前往市政厅。”
谈话结束。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或安慰。叶清辞也站起身,微微颔首:“是。将军留步。”
陈启明送他出门,上车,再次驶离了那座冰冷威严的宅邸。回程的路上,叶清辞一直望着窗外。金陵城的冬日景象在眼前流转,他却什么也没看进去。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顾云霆那些条条款款,以及“五日后”这个迫在眉睫的时限。
回到朱雀巷,街坊看他的眼神已有些不同,好奇中夹杂着敬畏与猜测。叶清辞恍若未觉,如常开了铺门,却不再接待病人,只挂出“东家有事,暂停歇业”的牌子,然后开始默默地收拾。
他的东西不多。一些常穿的、半新不旧的衣物,几本珍爱的医书和乐谱,用了多年的琵琶,画具,还有一些晒制的特殊药材和私人物品。他收拾得很慢,每一样东西都摩挲许久,才轻轻放入箱笼。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承载了他太多年的孤独、挣扎,以及仅有的一点安宁。如今,都要离开了。
妹妹叶清婉是傍晚时分冲进来的,脸色发白,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又强自镇定。
“哥!陈副官下午来家里说了!五日后?这么快?!”她抓住叶清辞的手臂,手指冰凉,“都安排好了?那个听松苑,你看过了吗?怎么样?他……他没为难你吧?”
叶清辞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一卷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看过了,独立的院子,很清净。他没为难我,只是说了些以后的安排。药铺还能继续开,每月有生活费,爸妈那边,他也会打招呼。”
叶清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混杂着心疼、忧虑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那就好,那就好……至少,至少这三年,你能安稳些。哥,到了那边,万事小心,少说话,多留心。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告诉我们,别自己扛着。”
“我知道。”叶清辞替妹妹擦去眼泪,勉强笑了笑,“别担心。不过是换个地方住,一样过日子。”
话虽如此,兄妹二人心里都清楚,这日子,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接下来的两日,叶清辞闭门谢客,专心整理药铺和私人物品,也将一些贵重的药材和笔记提前送到了妹妹家存放。林哲明和两个孩子也来了,外甥女林晚晴还懵懂,只听说舅舅要搬去大房子住,有些舍不得;外甥林子涵已是半大少年,似乎隐约察觉到什么,看着叶清辞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