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岁寒知松柏 > 第4章 字据为凭

第4章 字据为凭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叶清辞脸色更白了一分。这也是他最恐惧的。

“而且,就算他不知道,这契约婚姻也不是儿戏。”叶清婉握住他冰凉的手,“你要以‘顾太太’的身份,和他一起出席各种场合,面对他的家人、同僚、敌人。那些流言蜚语,指指点点,你能承受吗?他的家族能接受你吗?还有那个养子……这关系太复杂了。哥,你性子静,不喜交际,更不喜欢成为焦点。这三年,你会过得如履薄冰,每一天都可能暴露的风险。”

她说得句句在理,正是叶清辞心中翻腾的恐惧。

“可是……”叶清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不答应,又能怎样呢?王有德的事,能压下一次,能压下第二次、第三次吗?爸妈在乡下,我们照应不到,万一……万一真有点什么事,我们连哭都来不及。哥,你这些年,太苦了。一个人撑着,病了痛了没人知道,怕了惧了没人可说。我看着心疼,爸妈看着也心疼。如果能有个依靠,哪怕是名义上的,哪怕是暂时的……至少,这三年,你能睡几个安稳觉,不用再提心吊胆。”

她的话,像钝刀子,慢慢割着叶清辞的心。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和风险,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安稳和庇护。天平的两端,都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让我想想……再想想。”他听见自己虚弱地说。

叶清婉没再逼他,只是红着眼眶,将那份契约仔细折好,塞回他手里。“哥,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和哲明,还有晚晴子涵,都站在你这边。但是……一定要想清楚。这是拿你后半辈子在赌。”

那一夜,叶清辞彻夜未眠。契约的条款,妹妹的话,顾云霆锐利的目光,父母慈祥而忧虑的脸,王有德淫邪的嘴脸……无数画面和声音在黑暗中交织、撕扯。

第二天,他照常开了药铺,却有些神思不属。抓药时险些称错了分量,好在及时察觉。午后,他借口出诊,去了城东一位挚友家中。这位朋友姓苏,是报馆的编辑,消息灵通,为人也正直可靠。

他没有提及契约的具体内容,只是状似无意地问起对顾云霆其人的风评。

苏编辑推了推眼镜,沉吟道:“顾云霆?这位可是个厉害角色。治军极严,也确有能耐,他手下的部队是卫戍区里最硬的。不过为人嘛,确实不好相与,冷面冷心,听说在军中说一不二,得罪过不少人。但有一点,他承诺过的事,似乎还没食言过。对了,他好像挺烦别人议论他私事,前两年有家小报编排他前妻,第二天那报馆就关门了,主编也‘主动’离开了金陵。”

叶清辞默默听着。“那……他对家里人如何?”

“家里人?”苏编辑想了想,“他姐姐顾云舒在外交部,是个厉害人物,姐弟俩关系似乎还行。他领养的那个孩子,好像挺叛逆,但也没听说顾云霆苛待他。其他的就不清楚了。他父母长年在外,姐姐一家倒是偶尔走动。清辞,你怎的突然问起他?”

“没什么,前几日有个病人提起,有些好奇。”叶清辞含糊过去,心中却对顾云霆“重诺”和“护短”这两点,印象更深了些。

第三天,是最后期限。

叶清辞一整天都待在药铺里,却一个病患也没看进去。他反复摩挲着怀里那份被体温焐得微潮的契约,指尖描摹着那些冰冷的印刷字体。

下午,妹夫林哲明匆匆来了。他刚从铁路局下班,脸上带着奔波的风尘。

“清辞,你让我打听的事,有点眉目了。”林哲明压低声音,“我托了警备司令部的一个朋友,旁敲侧击问了几句。顾云霆最近压力不小,上面好像对他一直单身有些微词,觉得不稳重。他姐姐顾云舒催得也紧。另外,他军中似乎也有人拿他无后、家庭不完整做文章,想挤掉他一个晋升的机会。他需要一个‘太太’,而且得快,最好是在过年各种社交季之前定下来,堵住那些人的嘴。”

林哲明看着叶清辞恍然又苍白的脸,叹了口气:“清辞,我知道清婉都跟你说了。这事,凶险。但……也是个机会。顾云霆现在急需这么个人,所以条件开得高。错过了,未必再有。至于你的秘密……”他声音更低了,“我那位朋友说,顾云霆此人,虽然冷酷,但似乎对某些事有他自己的准则,并非全然不近人情。而且,他若真想查你到底,以他的能量,恐怕……”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叶清辞懂了。在顾云霆面前,他的秘密未必真的能永远藏住。主动以契约合作,或许反而能争取到一丝主动和余地。

夕阳再一次西沉。

叶清辞送走妹夫,独自站在渐渐昏暗的店堂里。最后一丝天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条细长的、暖橘色的光带,旋即迅速消失。

三天了。

他想起顾云霆离开时说的话:“签,或者不签,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也想起妹妹含泪的眼睛:“如果能有个依靠,哪怕是名义上的……”

想起父母信中说乡下一切都好,让他们不必挂念的宽慰之语。

想起每月那几日,独自蜷缩在寒冷和疼痛中,连口热水都要自己挣扎着去烧的狼狈。

想起王有德事件后,长达数月的心悸和噩梦。

一股深切的疲惫,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混合着涌了上来。

他走到柜台后,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一小方天地。他取出那份契约,又拿起顾云霆留下的那支黑色钢笔。笔身冰凉沉重,是舶来的好货。

笔尖悬在“乙方”签名的空白处,微微颤抖。

签下去,便是将未来三年,乃至后半生的平静,都系于一个陌生而强大的男人身上。是福是祸,是深渊还是坦途,由不得他了。

不签,那么一切照旧。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独自承受所有压力与风险,不知何时会有新的“王有德”出现,不知父母在乡下是否真能一直安稳。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和惶惑,渐渐沉淀为一片孤注一掷的平静。

笔尖落下,墨迹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他写下自己的名字——叶清辞。三个字,工整,清瘦,却用了极大的力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筋骨。

写罢,他搁下笔,像是脱力般,靠在了冰冷的柜台边缘。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那面沉默的百子柜上,像一道孤独的枷锁,也像一道决绝的界碑。

他签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