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辞脸色倏地白了。王有德!那个曾对他意图不轨的土财主!此事极为隐秘,妹妹和妹夫动用了些关系才勉强摆平,知情者寥寥。顾云霆是如何得知?他调查自己?调查到了多深?
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他感到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暴露在对方锐利的目光下,那些他小心翼翼隐藏的、不愿为人知的秘密,是否也……
像是看穿了他瞬间的惊惧,顾云霆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具压迫力:“叶大夫不必紧张。顾某并非要探你隐私,只是做必要的了解。你与王有德之事,纯属对方无赖,你并无过错。但此等事有一便可能有二。金陵城看似太平,实则三教九流,盘根错节。你无家族倚仗,独木难支。”
他顿了顿,看着叶清辞骤然收紧的手指,继续抛出更重的筹码:“此外,令尊令堂在苏州乡下颐养天年,二老所在镇子的镇长,与本地保安团一位姓刘的团长,似乎是连襟。那位刘团长,风评似乎不算太好,尤其喜好‘照拂’乡里,盘剥些钱财田地。若有人递个话,或可保二老所在村落,未来数年免受滋扰,安居乐业。”
叶清辞猛地抬头,瞳孔紧缩。父母!他远在苏州乡下的父母!这是他的软肋,最深切的牵挂。顾云霆连这个都查到了,并且毫不掩饰地用作谈判的筹码!
愤怒、屈辱、惊惧,还有一丝无力感,交织着涌上心头。他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刺痛维持着最后的镇定。
“顾将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紧绷,“婚姻乃人生大事,岂可如此儿戏,视作交易?将军身份贵重,何愁觅不得门当户对的淑女为妻?何必寻叶某这不祥之人,平白惹人非议?”
“门当户对?”顾云霆嗤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冷意,“顾某的前一次婚姻,便是门当户对,结果如何,叶大夫或许有所耳闻。至于非议——”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叶清辞苍白的脸,“我顾云霆行事,何需看旁人脸色?娶谁,不娶谁,是我自己的事。那些嚼舌根的,若有胆子,不妨当面来跟我说。”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柜台上,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至于你,叶清辞,”他念他的名字,字正腔圆,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你医术精湛,性情沉稳,不慕虚荣,不事张扬。最重要的是,你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心气不低,绝非攀附之人。我需要的是一个不会惹麻烦、不会痴心妄想、能镇得住场面的‘合作伙伴’,而不是一个需要我时刻哄着、应付着、还得提防着背后家族的‘太太’。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不祥’?我从不信这些。”顾云霆直起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硬,“这契约,对你我而言,是眼下最实际的选择。你可以继续开你的药铺,弹你的琵琶,过你想过的清净日子。每月三百大洋,足够你宽裕生活,孝敬父母。顾太太的名头,能替你挡掉绝大部分的麻烦,包括你妹妹一直担心的、那些没完没了的说亲,和王有德之流的不轨之心。甚至,”他加重了语气,“你父母的安宁,我也可担保。”
“三年。三年之后,你若想走,五千大洋的补偿,足以让你在任何地方重新开始,安稳度日。若到时你觉得这交易尚可,续约也可再议。”顾云霆看着叶清辞眼中剧烈的挣扎,最后道,“叶大夫是聪明人,当知在如今这世道,独善其身何其艰难。这份契约,是交易,也是机会。一个让你,和你关心的人,都能活得更容易些的机会。”
药铺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角落座钟的滴答声,清晰得刺耳。
叶清辞垂着眼,看着柜台上那份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契约。顾云霆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凿开了一道裂缝,露出底下残酷的现实。
是的,他需要庇护。他害怕那些窥探的目光,害怕不知何时会再来的骚扰,更害怕远在乡下的父母因自己而受到牵连。妹妹的担忧,王有德的阴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他以为自己足够小心,足够低调,就能在这夹缝中求得一隅安宁。可顾云霆的出现,和他查到的那些事情,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不能。
每月三百大洋,顾太太的名分,父母的安宁……这些条件,对一个无权无势、身负秘密、只想求一份安稳的普通人来说,诱惑力太大了。大到他无法轻易说出拒绝。
可是,契约婚姻?名义上的夫妻?和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位高权重、心思深沉的将军?
他会面临什么?是更多的窥探,还是更深的漩涡?顾云霆的家族会如何看他?军中同僚会如何议论?那些流言蜚语,他真的能承受吗?还有……顾云霆本人。这个男人太危险,太具有侵略性,和他绑在一起,无异于与虎谋皮。
叶清辞的指尖轻轻颤抖着。他想起妹妹带着哭音的劝说,想起父母书信中小心翼翼的关切,想起每月那几日独自蜷缩在寒冷与疼痛中的无助,想起王有德那令人作呕的嘴脸……
“为什么是我?”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最后一丝挣扎,“仅仅是因为我‘不麻烦’,‘顺眼’?”
顾云霆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叶清辞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唇上,又缓缓上移,对上他那双此刻盛满了惊涛骇浪、却仍强作平静的眼睛。
“因为你足够清醒,也足够……坚韧。”顾云霆缓缓说道,语气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但太快,叶清辞抓不住。“那晚我来抓药,你明知我身份,却不卑不亢,眼里没有谄媚,也没有惧怕。你守着这间药铺,守着你的规矩,哪怕每月要闭门几日,损失不少进项,也要维持这份清净。这很难得。”
“至于顺眼,”顾云霆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掠过,“至少,看着你不觉得厌烦。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
这算是什么理由?叶清辞想笑,却笑不出来。他看着顾云霆,试图从对方冷硬的脸上找出戏谑或算计的痕迹,但没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只有一片坦然的、近乎冷酷的平静。他在陈述一桩交易,评估一件物品的合适程度,仅此而已。
或许,这样也好。纯粹的、冰冷的交易,比任何掺杂了情感的、虚伪的关系,都更简单,更安全。
叶清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平息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契约上“叶清辞”三个打印的铅字。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可以。”顾云霆并不意外,从大衣另一侧口袋取出一支黑色钢笔,放在契约旁边,“三天。三天后的这个时辰,我再来。签,或者不签,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三天,你尽可以打听我顾云霆的为人。或许你会听到不少传闻,冷酷,不近人情,六亲不认。但有一点,我既然拟了这契约,便会遵守。言出必行,这一点,你可以相信。”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药铺。军靴踏在青砖地上的声音,笃,笃,笃,一步步,仿佛敲在叶清辞的心上。
门口的光线重新亮了起来,带着冬日正午稀薄的暖意。可叶清辞只觉得浑身发冷,那股寒意,比每月那几日最难熬的时候,更甚。
他慢慢坐回椅子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柜台上的契约和钢笔,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来决定是否要踏出这彻底改变他人生轨迹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