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你说了多少年了?”叶清婉盛出一碗金黄的鸡汤,递到他手里,语气带着嗔怪,“每次都是‘过两天就好’,可每月不还是这么熬着?哥,你就不能听我一句劝,正儿八经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好歹……好歹身边有个照应。”
又来了。叶清辞捧着温热的汤碗,指尖传来暖意,心却往下沉了沉。他垂着眼,用瓷勺慢慢搅动碗里的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我一个人惯了,挺好的。”他声音很低。
“好什么好?”叶清婉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冰凉的手,眼圈有些发红,“是,你是能赚钱,医术好,不愁吃穿。可这日子是人过的,不是神仙过的!冬天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你身子不爽利,连口热水都得自己烧;头疼脑热了,连个递药的人都找不着。哥,我知道你心里那道坎,可这世上,未必就没有……”
“清婉。”叶清辞轻声打断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别说了。”
叶清婉看着他苍白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剩下满腹的心疼和无力。她这个哥哥,什么都好,就是太倔,把自己包裹得太严实。父母退休后执意回乡,未尝没有几分眼不见为净、怕给他添压力的意思。可老人家心里,哪能不惦记?
“对了,”叶清婉换了个话题,但眉宇间忧色未褪,“前几天,又有人托关系,拐弯抹角问到林院长那儿去了。”
叶清辞指尖一紧:“问什么?”
“还能问什么?”叶清婉叹了口气,“问你这‘松鹤堂’的叶大夫,可有家室,可愿续弦。对方是个绸缎庄的东家,死了太太三年,想找个知书达理的填房,听说你医术好,人品模样也周正,就动了心思。”
叶清辞只觉得那碗温暖的鸡汤也变得难以下咽。填房。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他这样的“怪物”,也配给人做填房么?若是对方知晓实情,怕是避之唯恐不及。
“林院长那边,你怎么回的?”
“我能怎么回?”叶清婉道,“照老样子,说你立志钻研医术,无心家室,给搪塞过去了。可哥,这不是长久之计。你这模样,这年岁……”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总有人会惦记。那些不知内情的,只当你是眼界高、性子孤;可若是碰上那等难缠的、非要刨根问底的,或者……像以前王家那样,使些下作手段的,可怎么好?”
叶清辞沉默着。叶清婉说的“王家”,是两年前的事了。本地一个土财主,不知从哪里听来些风言风语,对他生了龌龊心思,竟想用强。幸好当时妹夫林哲明带着几个铁路局的工友路过,才没让那人得逞。事后虽然用些手段压了下去,可那阴影,却久久不散。
这世道,一个无依无靠、又有几分颜色、还开着间小小药铺的独身男子,在有些人眼里,与砧板上的鱼肉无异。他能安然至今,除了行事谨慎,与人为善,多少也因着这“大夫”的身份,让人存着几分敬畏,以及妹妹一家明里暗里的照拂。
可敬畏能维持多久?照拂又能到几时?
“我会当心的。”他最终只是这样说,语气里是深深的疲惫。
叶清婉知道他没听进去,或者说,听进去了,也无计可施。她看着兄长苍白瘦削的侧脸,心里酸楚得厉害。这么好的人,怎么就……
“舅舅!舅舅你看,这枝开得最好!”
清脆欢快的少女声音伴着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一掀,一个梳着两条乌黑辫子、围着大红围巾的少女跳了进来,手里举着一枝梅花,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正是叶清婉的女儿林晚晴。
“吵吵嚷嚷的,没个姑娘样儿。”叶清婉嗔怪道,眼里却带着笑。
“妈,你看嘛,这枝花苞最多,可香了!”林晚晴把梅花递到叶清辞面前,献宝似的,“给舅舅插瓶里,闻着这香味,病也好得快些!”
少女鲜活的气息驱散了一室的沉郁。叶清辞接过那枝寒梅,冷冽的幽香钻入鼻端,混着鸡汤的热气,让他冰冷的四肢似乎也回暖了些。他苍白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抬手摸了摸外甥女的头发:“嗯,很香。谢谢晚晴。”
“舅舅快喝汤,凉了就腥了。”林晚晴催促着,又叽叽喳喳说起学校里的事,哪个先生古板,哪个同学有趣,少女的烦恼与快乐总是简单而明亮。
叶清辞慢慢喝着汤,听着妹妹和外甥女的絮语,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屋外是沉沉寒夜,屋内是融融暖意。这是他小心翼翼守护的一方天地,是他全部的安全所在。
可那寒意,是从心底透出来的。再暖的炭火,也烘不热。
夜深了,叶清婉带着女儿告辞,再三叮嘱他好好休息,过两日再来看他。
送走妹妹和外甥女,小院重归寂静。叶清辞没有立刻回房,他站在廊下,仰头看着漆黑的、无星无月的夜空。寒风掠过,梅花簌簌作响。
那个人……
那个叫顾云霆的将军。
他为什么会来?真的只是看病?那样的人物,军中的、租界里的好大夫难道还少么?为何偏偏寻到他这僻静小巷里来?
还有那双眼睛。锐利,深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和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被他看着的时候,叶清辞有种无所遁形的错觉,仿佛自己极力隐藏的一切,在那目光下都变得透明。
应该只是巧合吧。一个被失眠困扰、偶然听说他医术的军官。开了药,拿了方,银货两讫,从此便是陌路。金陵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个在城东司令部,一个在城西朱雀巷,未必再有交集。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转身回屋。身体的不适并未减轻,但心绪似乎平静了些许。
躺回炕上,被褥冰冷。他蜷缩起来,手轻轻按在小腹上,闭着眼,等待这一阵疼痛过去。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妹妹的话。
“正儿八经找个知冷知热的人……”
“若是碰上那等难缠的、非要刨根问底的……”
找一个什么样的人?谁能接受这样的他?知道了真相,不会将他视为妖异、怪物?不会在最初的猎奇或同情过后,只剩下厌恶和逃离?
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孤独是安全的茧。虽然冷,虽然疼,但至少,不会再有被撕开、被审视、被抛弃的风险。
窗外,风声更紧了。远处似乎传来隐约的、报时的钟声,悠悠荡荡,散落在无边的夜色里。
而城市的另一头,顾公馆的主卧内,顾云霆在无梦的沉睡中翻了个身,眉心那道惯常紧蹙的纹路,似乎也舒展了些许。枕边,那几包草药静静躺着,在黑暗中散发出极淡的、安神定志的清气。
两个人,两处宅院,同样不为人知的辗转,同样深藏心底的孤寂。这金陵城的寒夜,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