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顾公馆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
顾云霆靠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细微的木纹。书桌上摊着几份军务公文,墨迹已干,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视线落在墙角茶几上那几包用桑皮纸包得方正整齐的药包上,思绪又飘回一个时辰前,朱雀巷那间药铺里。
那双手。
微凉,稳定,搭在他腕上时,像是将某种沉静的力量也一并传递过来。还有那双眼睛——浅淡,疏离,明明在打量,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进眼里。这样的人,怎么会只是个开药铺的?
“父亲。”
少年略显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顾云霆抬眼,见顾怀远穿着睡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十五岁的少年已抽条得很快,眉宇间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混合了桀骜与敏感的神情。他头发微乱,显然是从床上爬起来的。
“还没睡?”顾云霆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惯常的冷硬。
顾怀远耸耸肩,视线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几包药上。“听说您晚上出去了。又头疼?”
“嗯。”顾云霆不欲多谈,重新拿起一份文件。
“是药三分毒。”顾怀远嘀咕了一句,语气算不上关心,倒像是某种习惯性的评判。他站直身子,犹豫了一下,“那个……下周五家长会。老李说,最好有家长去。”
顾云霆翻动文件的手顿了顿。家长会。他上一次参加是什么时候?三年前?还是四年前?那时顾怀远还在小学,成绩单上满是红叉,班主任隐晦地提及“单亲家庭对孩子的影响”,他听得心烦,后来就再没去过。
“知道了。”他简短地应道,“看时间。”
顾怀远嘴角撇了撇,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哦。”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背对着顾云霆,声音低了些,“您少抽点烟。屋里都是味儿。”
门被轻轻带上。
书房重归寂静。顾云霆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怀远这孩子,越来越像他那早逝的生父——一样的倔,一样的口是心非。领养他时,那孩子才十岁,睁着双黑黢黢的眼睛,不哭不闹,问他什么都说“好”,可眼神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也没有。这些年,他供他吃穿,送他上最好的学校,可父子之间,总隔着层什么。他不知如何靠近,那孩子也从不主动靠近。
或许顾云舒说得对。这个家,太冷了。缺个能暖和人心的。
缺个……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些药包。
“悬壶济世,还分早晚?”
他想起自己离开时说的那句话,现在品来,着实有些咄咄逼人。那位叶大夫,当时心里怕是不悦的,只是涵养好,没露出来罢了。
鬼使神差地,他起身走到茶几边,拆开一包药。药材混合的独特气味散开,不算好闻,但很干净。他捡起里面一张折好的小笺,是叶清辞的字迹,用工整的小楷写着煎煮方法与禁忌事项。字迹清瘦劲挺,有筋骨,不像个寻常开方抓药的郎中能写出来的。
“先服七剂,每日一剂,睡前一个时辰温服。忌恼怒,少思虑,戌时后勿再处理公务。”
顾云霆念着那几行字,嘴角扯了扯。忌恼怒,少思虑。说得轻巧。
但他还是扬声唤了佣人进来,吩咐按方煎药。
药是半夜煎好送来的。深褐色的汤汁盛在瓷碗里,热气袅袅。顾云霆盯着那碗药看了片刻,端起来,一饮而尽。苦,很苦,但苦味过后,舌根处回上来一丝极淡的甘,还有种清凉感,顺着喉咙往下,抚平了些许心口的燥意。
他洗漱躺下,照例闭上眼,等待那漫长的、与清醒对峙的黑暗时光降临。
可这一次,有些不同。
或许是药力的作用,或许是那药铺中萦绕的安宁气息还在脑海里残留,又或许,只是连日疲惫终于压过了紧绷的神经——他竟在不知不觉中,沉入了睡眠。
没有纷乱的梦,没有蓦然惊醒,只是一片深沉、安稳的黑暗。像是很多年不曾有过的、真正的休息。
同一片夜色,落在朱雀巷“松鹤堂”的后院,却是另一番光景。
小小的院落收拾得极干净,墙角一株老梅正开着,疏疏落落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冷白。东厢是叶清辞的卧房兼书房,此刻窗纸上透出昏黄摇曳的光。
屋内烧着炭盆,可叶清辞仍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绵绵密密的冷。他裹着厚厚的棉袍,靠在临窗的炕上,膝上盖着绒毯,手里捧着一卷医书,却半晌没翻动一页。
腹部熟悉的、下坠似的闷痛正一阵阵袭来,不算剧烈,却足够磨人。腰也酸软得使不上力。每月这几日,都是如此。他自小就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这副身子,给他带来了无尽的羞耻、恐惧,以及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维持的、表面的平静。
他放下书,伸手从炕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锡盒。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用棉布和油纸仔细封好的物事。他取出一片,动作有些迟缓地起身,走向屏风后。
处理这些琐碎事务时,他的神情是麻木的。像在做一件与己无关的、必须完成的工作。温热的水洗去不适,换上干净柔软的棉布,再将自己重新裹进厚重的衣物里。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唯有一双眼睛,因为忍痛而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反倒显得比平日生动些。
他厌恶这生动。这让他想起那些不愉快的过往——少年时懵懂无知,被同龄人发现秘密后的惊恐与欺凌;青年时两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对方开始时信誓旦旦,最终却都在现实面前退缩,留下他一个人面对更深的难堪;还有那些或好奇、或鄙夷、或带着肮脏欲望的目光……
“哥?你歇了吗?”
清脆的女声在院门外响起,伴随着轻轻的叩门声。
叶清辞回过神来,将锡盒收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没歇,进来吧,清婉。”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寒气。进来的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女子,眉眼与叶清辞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明朗鲜活些。她穿着时下女学生流行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外罩一件驼绒大衣,手里提着个食盒,脸颊被夜风吹得微红。
“冻死了冻死了!”叶清婉跺跺脚,反手关上门,将食盒放在桌上,一边搓手一边打量叶清辞的脸色,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又疼得厉害?脸色这么差。”
“老毛病,不碍事。”叶清辞摇摇头,示意她坐,“这么晚还过来?哲明没送你?”哲明是叶清婉的丈夫,铁路局的工程师。
“他今晚加班,图纸没赶完。我带着晚晴呢,那丫头在门口看梅花,说香得很。”叶清婉说着,打开食盒,端出一只还冒着热气的陶罐,“妈特意让人从乡下捎来的乌骨鸡,加了当归、黄芪、红枣,炖了足足四个时辰。妈说了,你这几天必是难受的,让我盯着你喝完。”
浓郁的鸡汤香气弥漫开来,带着药材特有的甘醇。叶清辞心里一暖,却又有些无奈:“又麻烦妈惦记。我没事,过两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