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意渗骨。民国二十五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些。湿冷的北风卷过金陵城的街巷,吹得梧桐残叶瑟瑟作响,也吹不散这六朝古都上空弥漫的、混杂了脂粉香、煤炭烟与某种无形紧张的气息。
卫戍区司令部大楼三层,那间灯火长明的办公室里,顾云霆掐灭了今晚不知第几支烟。烟灰缸里堆叠的烟蒂,像一场小型战役后留下的残骸。他揉了揉刺痛的眉心,试图将注意力拉回摊在桌上的布防图上,可太阳穴处血管的突突跳动,却固执地将那份从下午持续至今的烦躁,研磨得愈发清晰。
失眠。这该死的、如影随形的毛病,近来变本加厉。闭上眼,不是前线战报上冰冷的数字,就是会议室里那些暗藏机锋的面孔,偶尔,还会掠过一片虚无的空白,空得让人心慌。军医开的西药片,初时有效,如今剂量加大,却只剩次日清晨更加昏沉的头痛。
副官陈启明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茶,觑了一眼长官比窗外夜色还沉三分的脸色,欲言又止。
“有屁就放。”顾云霆没抬头,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像粗粝的砂纸刮过木料。
陈启明一个激灵,立正:“报告司令!方才……顾先生又来了电话。”他口中的“顾先生”,指的是顾云霆的姐姐,外交部那位雷厉风行的顾云舒女士。
顾云霆动作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他索性扔了笔,靠进宽大的皮椅里,轮廓分明的脸隐在台灯投射出的光影交界处,更显冷硬。“她说什么。”
“顾先生说……年关将近,各家走动频繁,总有人问起您的……家事。夫人……呃,前夫人那边,似乎也有了新动向,出国前的一些旧识,不免有些议论。”陈启明斟酌着词句,“顾先生的意思,哪怕是为了堵住那些闲人的嘴,安老先生老太太的心,您也该考虑……”
“考虑再找个‘顾太太’?”顾云霆接过话头,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眼里却毫无笑意。“找谁?找那些满口洋文、只知道跳舞听戏的名媛,还是军营里那些恨不能把女儿塞进我被子底下的下属?”
陈启明噤声。这话没法接。他知道长官对几年前那段有名无实的婚姻极其厌烦,对所谓的“世家联姻”“门当户对”更是嗤之以鼻。可现实是,顾云霆位高权重,年纪不过四十出头,家中长辈催促,外界窥探,军中同僚也并非全无议论。一个单身、且离婚多年的高级将领,在某些守旧派眼里,本身就是不稳定的因素,甚至可能成为攻讦的借口。
“还有,”顾云霆按了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额角,“上次那个李医生开的药,吃了更睡不着。城里就没有别的法子?”
陈启明想起白天听警卫员闲聊时提起的一嘴,迟疑道:“法子……倒是有个偏门。城西朱雀巷那头,有家老药铺,叫‘松鹤堂’。据说坐堂的大夫医术很神,尤其擅长调理各种疑难杂症,开的方子也怪,但效果奇佳。只是那大夫性子有些孤僻,每月的初七、十七、二十七,外加月底一天,雷打不动关店休息,寻常人未必能碰上。”
“松鹤堂……”顾云霆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久在军中,对市井传闻并不熟悉。但“关店休息”这四个字,莫名让他想起那个同样规律、每月总有几天会从司令部消失、回家“处理私事”的机要秘书。一种同样拒绝被外界轻易打扰的调性。
或许是连日失眠磨光了耐性,也或许只是单纯想逃离这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和那些无形的压力,顾云霆倏地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用呢子大衣。
“备车。去朱雀巷。”
“现在?”陈启明愕然,抬头看墙上的钟,指针已逼近晚十点。“司令,这么晚了,那药铺恐怕早就打烊了……”
“打烊了就敲门。”顾云霆动作利落地穿上大衣,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最上一颗,语气不容置疑。“他不是大夫么?悬壶济世,还分早晚?”
黑色汽车碾过湿冷的石板路,穿过已渐稀疏的人流,驶向城西。越往朱雀巷去,繁华喧嚣便越是褪去,路灯昏暗,两旁多是些老旧的铺面,空气中漂浮着若有似无的草药清苦气。
“松鹤堂”的匾额在朦胧夜色里显得古朴沉静,门板已上了一大半,只留一扇虚掩着,透出里面暖黄的光。果然还未完全闭店。
顾云霆推门的手顿了一下。并非犹豫,而是门内飘出的气味——并非纯粹的药草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某种干燥植物根茎、陈旧木头、以及一丝极淡冷香的、宁神的气息,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些许躁意。
他示意陈启明留在门外,自己侧身走了进去。
药铺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却也极为朴素。一面顶天立地的百子柜占满整墙,无数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笺纸,字迹工整。柜台后无人,倒是靠里侧的八仙桌旁,背对着门,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半旧的青灰色棉袍,身形清瘦挺拔,及腰的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在脑后松松绾了一半,余下如瀑般披散着,在昏黄灯光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他微微低着头,正就着灯光,用一杆小巧的铜秤,仔细称量着摊在桑皮纸上的药材。动作不疾不徐,手指修长白皙,与深褐色的药材形成鲜明对比。侧脸线条干净流畅,鼻梁秀挺,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单看这背影与侧影,竟无端让人觉得,这满室苦涩的药气,也因他而清雅了几分。
似是听到脚步声,那人手中动作未停,只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泠泠的,像冷泉滴在石上:“抱歉,小店已打烊了。若有急症,还请明日……”他边说边转过头来。
话音,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顾云霆也看清了他的正脸。饶是他见惯风浪,心下也微微一怔。那是一张极出色的面孔,肌肤是久不见天光的冷白,眉眼如描如画,眸色浅淡,看人时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与平静。最奇的是,他明明做着这般捻药称量的琐事,周身却无半分烟火匠气,反而有种被岁月与草药浸润出的、沉静的出尘感。而且,极为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许人。若非陈副官事先提过,他绝难相信这便是那位“医术很神”的大夫。
“大夫姓叶?”顾云霆开口,打破那一瞬奇异的寂静。他嗓音低沉,自带久居人上的威严,在这静谧的药铺中显得有些突兀。
叶清辞放下手中小秤,缓缓站起身。棉袍宽松,更显其身姿如竹。“正是。敝姓叶,草字清辞。”他目光平静地掠过顾云霆肩章,并未因对方一身戎装且气势迫人而有丝毫慌乱,只是那份疏离感更明显了些。“将军深夜到访,不知是问诊,还是抓药?”
“问诊。”顾云霆言简意赅,自行走到八仙桌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叶清辞脸上,带着审视的意味。“听说叶大夫善治疑难杂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