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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金陵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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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辞微微蹙眉。他并不喜这般强势的、不请自来的病人,尤其是对方身上那股久经行伍的硝烟与血火气,与他这方小小天地的清静格格不入。但他开的是药铺,悬的是壶,没有将病人往外推的道理。

他在顾云霆对面坐下,取过一方素净的脉枕。“请。”

顾云霆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他的手腕很结实,骨节分明,皮肤是蜜合色,与叶清辞那截露在袖外、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形成强烈对比。

微凉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腕脉。那触感让顾云霆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动。叶清辞的指尖很凉,力道却稳,三指精准地按在关脉上,垂眸静息。

药铺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角落里一座老式座钟发出规律的“嘀嗒”声,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极轻微的药材窸窣声。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磨得光滑的青砖地上,一刚硬,一清癯,界限分明。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顾云霆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极淡的、类似松针又混合了冷梅的清气,能看见他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的扇形阴影,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时极轻微的起伏。这种全然被动、被人细细探查的感觉,对顾云霆而言颇为陌生,甚至有些不适。他习惯掌控,习惯审视他人,而非被他人如此接近、如此静默地“读取”。

不知过了多久,叶清辞收回手,抬起眼。那双浅淡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只清晰地映出台灯的光点和顾云霆冷硬的轮廓。

“将军脉象弦紧,左关尤甚。肝气郁结,化火上炎,扰动心神。且思虑过度,心脾两虚,气血暗耗。”叶清辞声音平稳,如叙常事,“可是长期夜不能寐,即便入睡也多梦易醒,白日精神不济,头痛目涩,性情易躁?食欲亦不佳,尤不喜油腻?”

句句切中。顾云霆眸色深了深。“不错。西药初时有效,如今已无大用,反添头痛。”

“西药治标,重镇遏,初时能压,久则耗伤根本,反生郁热。”叶清辞起身,走到百子柜前,拉开几个抽屉,取了几样药材。他的动作流畅而熟稔,甚至没有多看标签,全凭记忆位置。“将军之症,在心肝,亦在脾。非一日之寒,也非猛药可解。”

他将几味药材放在柜台上,又取过一张裁好的桑皮纸铺开,开始抓药。白芍、当归、柴胡、茯苓、炒枣仁、合欢皮……每样都细细称过,分量精准。

“此方以疏肝解郁、养血安神为主,佐以健脾。”叶清辞一边包药,一边缓缓道,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先服七剂,每日一剂,睡前一个时辰温服。服药期间,忌恼怒,少思虑,戌时后勿再处理公务。若能配合,当有改善。”

忌恼怒,少思虑,戌时后勿办公……顾云霆几乎要冷笑。身处其位,这每一条都是奢望。但他没说什么,只看着叶清辞那双灵活的手将药包包得方正整齐,用纸绳系好,打结的手法令他无端想起军队里系行军背包的某种手法,简洁利落。

“叶大夫每月关店四日,也是为调养自身?”顾云霆忽然问,目光掠过叶清辞过分苍白的脸色。

叶清辞包扎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旧疾缠身,需定期静养,不便见客。让将军见笑了。”他将包好的药递过去,“诊金连同药费,一共三块二角。”

他语气平淡,并未因顾云霆的身份而有所奉承或畏惧,也绝口不问对方为何深夜来此、身份为何,只将彼此关系界定在单纯的医患之间,银货两讫,泾渭分明。

顾云霆接过那几包还带着草药清香的纸包,指尖无意间触到叶清辞微凉的指尖。他掏出钱夹,付了钱,又问:“若无效,或更不适,如何寻你?”

“按方煎服,若无意外,不至更差。”叶清辞将钱放入柜台抽屉,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若将军不弃,七日后可再来。只是,”他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过来,“小店每月末后四日歇业,将军若来,还请避开那几日。”

每月末后四日。顾云霆记住了这个奇怪而规律的休息日。他没再多言,点了点头,拿起药包,转身朝外走去。

门外,陈启明立刻拉开车门。顾云霆坐进车里,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松鹤堂”的匾额,以及那扇正被里面那人缓缓合上的木门。暖黄的光线被门板切断,巷子重归昏暗寒冷。

汽车发动,驶离朱雀巷。顾云霆靠在后座,闭目养神。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微凉柔软的触感,鼻端除了车内的皮革味,还萦绕着那几包草药散发出的、清苦中带着一丝甘洌的气息,以及……那药铺主人身上,极淡的冷香。

“查一下这个叶清辞。”顾云霆忽然开口,眼睛仍未睁开,“不必太深,寻常背景即可。”

“是。”陈启明应下,从后视镜里瞥见长官依旧冷峻的侧脸,但紧锁的眉宇,似乎比来时松开了些许。

而“松鹤堂”内,叶清辞闩好门板,吹熄了柜台上的油灯,只留里间一盏小灯。他缓缓走回八仙桌旁,就着微弱的光线,看着方才顾云霆坐过的位置,以及脉枕上似乎还未散尽的、属于那人的体温与力量感。

那样的人物,那样沉疴积郁的脉象,还有眼底深藏的不容置喙的掌控欲……叶清辞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额角。他每月那几日的“休息”,并非只为旧疾,更多是为着那难以启齿的、与生俱来的秘密。方才那人审视的目光,让他有种被无形之物扫过的微凛。

但愿只是寻常问诊。他端起已凉的茶,抿了一口,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这乱世,他只求偏安一隅,守着这方药铺,平静度日。任何预料之外的波澜,都非他所愿。

窗外,北风呼啸而过,卷起零星雪沫,扑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金陵城的冬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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