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鹤下意识搂住怀里的煤球,随即反应过来了:“小鱼?”
方问鲤仰起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接我呀?”
方知鹤没有回答弟弟的问题,眼睛在面前这群煤球身上来回扫了几遍,还有点不可置信:“你们今日上的什么课?”
这时候后面的煤球们也三三两两上来了,纷纷跟他打招呼,方知鹤一边拿出帕子给弟弟擦脸一边回应,等煤球们散开,他这才低头去看弟弟的花脸,有点好笑:“回去以后你看娘怎么说你吧。”
方问鲤“嘿嘿”地傻笑,然后就听见应习在旁边叫了一声“哥”。
他扭头去看,只见这小子低着头,看起来似乎有些紧张,方问鲤有些好奇地抬头去看,正好和应习对面的人对上了视线。
这人脸上没什么表情,透出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漠,但微微上翘的眼尾冲淡了这股味道,方问鲤抿起嘴,下意识地移开视线,看到了这人脸侧那颗浅褐色的小痣。
“哥......”应习又在旁边小声叫了一声。
于是这人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到了身侧的弟弟身上。
刚刚出来的所有煤球中,就属应习和方问鲤身上的墨迹最多,想也知道今天这事是由谁挑起来的。
这人似乎有些无奈,抬手在弟弟脑袋上轻拍了一下:“怎么搞成这样了。”
方问鲤看着这人微微弯起的眼睛,愣了一下,然后又和他对上了视线。
笑起来后,这人刚才身上的那股冷意褪去,一下子变得生动起来。
“方问鲤。”这人开口,叫他名字时的声音很轻。
“你认识我?”方问鲤眨眨眼,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高兴。
“当然。”这人又笑起来,“如雷贯耳。”
方问鲤还想再说什么,突然被哥哥揉了一把脑袋,他识相地闭上嘴,紧接着就听方知鹤说道:“现下天色已晚,在下与舍弟就先行回府了。”
说完,方知鹤冲着对面人一拱手,又跟人简单客套了两句,很快就领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进,方问鲤顶着一张花脸往哥哥面前凑,逗得方知鹤弯着眼睛直捏他的脸颊肉,就这么闹了一会儿,方问鲤终于累了,往旁边一倒,靠在了哥哥身上,把方知鹤的衣服也蹭脏了一块:“哥哥,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方知鹤知道他问的是谁,想了想,只是简单说道:“是右相的长子应执。”
听到这个名字时,方问鲤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了:“就是那个名满天下的应执?”
方知鹤被他夸张的语气逗笑:“是他。”
方问鲤长长地“哦”了一声,眨眨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刚才那张冷淡的脸。
身为当朝右相的长子,应执确实很有名,不过并不是因为他的出身,而是他那神童的名声。
年仅六岁的时候,这人就因为写得一手好字被皇帝大赞,到了现在,大承朝各地还流行着以他的字为模版的字帖;后来长到十岁,又因文采出名,所作诗词甚至被收录到了翰林院编修的诗词选集之中;到了去年,一篇针砭时弊的文章得到皇帝赏识,人还没从国子学毕业,就已经被皇帝破格给了侍御史的职位。
如今应执不过刚满十七,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御史台不过是他的一个跳板,这人迟早是要接着往上走的。
方知鹤看弟弟微皱着眉沉思,手撑在下巴上把脸颊的肉挤成软绵绵的一小团,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温声嘱咐道:“小鱼,你以后见了应执,最好离他远点。”
“为什么?”方问鲤眨眨眼睛,“他是坏人吗?”
“那倒也不算。”方知鹤想了想,“他太聪明了,小鱼,我怕你吃亏。”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方知鹤垂下眼眸,他总觉得刚才应执对小鱼的态度有些奇怪,隐隐约约的不安让他忍不住出言打断两人的对话,急切地想要带着弟弟离开。
安静的车厢里,方问鲤的肚子突然叫了一声,饥饿感瞬间袭来,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饭。
“哥哥,我跟你说,都怪应习,害得我今日的中饭都没吃!”方问鲤没再继续刚才那个话题,添油加醋地跟哥哥告状,就这么絮絮叨叨了一路,直到马车停下,他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话头。
门口守着的小厮见了下车的两人,吓了一跳,还是管事的嬷嬷有经验,让人去准备了淘米水,等兄弟俩换了干净衣服出来,就用蘸了淘米水的手巾轻轻擦拭方问鲤皮肤上残留的墨渍,好半天才终于让他的花脸重新恢复白皙。
可能确实是饿狠了,方问鲤这天的晚饭吃得格外多,看得方侍郎直皱眉,生怕幼子撑坏了肚子,等人终于停下,他这才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今日整个观理院被罚,其实算不得小事,毕竟涉及不少朝廷命官,还跟右相的幼子扯上了关系,方侍郎还未散衙时,就已经听他的顶头上司柳大人跟他说了这件事。
方侍郎叹了口气,想起下午柳大人凑到他身边冲他一个劲挤眼睛的画面,只觉得头疼。
方问鲤歇了一会儿,正专心致志地考虑要不要再吃块羊肉呢,突然感觉到不对,一扭头,就对上了父亲幽幽的眼神。
“......爹?”
方侍郎清了清嗓子,恢复了正经的表情,语气有些严肃:“小鱼,今日下午在学里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