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问鲤平日在学里最爱热闹,就这么从国子学门口走到他们学院的路上,能碰上十几个来跟他打招呼的。
但要说跟他关系最好的,一个是鸿胪寺卿之子丰鸣,另一个就是礼部郎中之子宋及远。
这会儿方问鲤走在两人中间,听丰鸣绘声绘色地说着那天应习的惨样,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简直恨不得亲眼见识一番。
也算是说谁谁就到了,等三人终于笑完,进了他们观理院的院门,就见应习正抱臂站在讲堂门口,脸上满是阴沉的神色。
“方问鲤!”应习隔着好一段距离就看见他了,顿时冷笑道,“躲了这么久,终于敢来上学了?”
方问鲤眨眨眼,小跑几步到了应习面前,因为讲堂的地面要比院子高出一个台阶,所以方问鲤得仰起头才能和他对视。
“你又要干嘛?”应习见这人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很可爱的笑容,立刻警觉,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方问鲤像是没看见他的表情,笑眯眯开口:“我生病你也不来我家看我,咱们还是不是好友啦?我卧病在床的时候可是一直都很想你的!”
应习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质问的话被堵在口中,半天没说出来,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问道:“想我什么?”
“想你究竟喜不喜欢我送你的礼物。”
“你还好意思提?!”应习简直要被这人气死了,“我那天差点被打手板子!监丞连他的戒尺都拿出来了!”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提的?”方问鲤毫不心虚,反倒是很有道理一般,“我得了好东西自己都还没舍得看,第一个就给你了!”
应习:“?”
他还要再吵,忽然,一只手伸到了两人中间,将这两人隔开了。
“哎呀,你们俩怎么又吵起来了,大家都是同门好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温润的声音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
“谁跟他是好友了!”方问鲤看了来人一眼,嘟囔着反驳,倒是真的没有再故意气人了。
来劝架这人是礼部尚书之子柳铎,两家关系向来不错,一般情况下,方问鲤还是很给他面子的。
“这次真不怪我,阿铎,你也知道他干了什么事吧!”应习都快委屈死了。
想他身为当朝右相之子,到哪儿人不捧着他?
可自从半年前入了这国子学,他就没过上一天舒心日子,一切都要怪这个方问鲤!
方问鲤被应习瞪了一眼,立刻不甘示弱地瞪回去,眼看着又要吵起来,柳铎连忙冲着方问鲤身后的宋及远使了个眼色,一人一边把人拉开了。
“小鱼,真是这段时间在家憋太久了吗,怎么还跑去挑衅应习了?”宋及远把方问鲤带到一边,抬着手给他整理衣领,“他爹毕竟是中书令,皇后娘娘还是他亲姑姑,就连祭酒都不会对他太过严厉,你也多少收敛着点,别闹得太过。”
“学里的事跑回去跟家里告状算什么本事!”方问鲤颇为不服,但到底还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只能远远地再瞪应习一眼,这才终于消气。
这日上午的课是史学,来上课的正是那位前些天险些被气死的张博士。
张博士年逾古稀,是前些年刚从翰林院致仕的侍讲学士,后来又被复征到国子学任史学博士,为人一向古板。
大概是还记得前些日子的事,他进了讲堂后一看见应习就吹胡子瞪眼,然后一边让学生们齐读史书,一边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应习本来还好好地看着书,感觉到张博士站到了自己身后就开始浑身不得劲,就这么一分神的功夫,眼前的字就看串了行,跟着读书的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
同窗们读书的声音就在耳边,应习大脑一片空白,眼睛在书页上来回扫了几圈也找不到位置,急得汗都快从额头上冒出来了,余光瞥见前桌翻页,他大喜,正准备跟着翻,就听张博士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来了。
“怎么,还想着你那秘戏图呢?”
张博士年纪虽然大了,中气却十足,这么一句话出来,瞬间让原本讲堂内的读书声安静了下来,下一秒,哄堂大笑。
应习臊得脸色涨红,手不自觉地捏紧,揉皱了书页,没忍住站起来大声辩解:“张博士,上次那书真不是我的,是方问鲤偷偷给我换的!”
方问鲤原本正缩在后面打盹,被讲堂内突然爆发的笑声吓得浑身一抖,醒来后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大家在笑什么,就突然从应习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
迷蒙中,他对上了张博士探究的视线。
“睡醒了?”张博士和蔼可亲道。
方问鲤本就迷糊的脑子更加反应不过来了,愣愣地点头,然后慈祥的老头瞬间变脸。
“你们俩都给我滚出去站着!”
方问鲤:“......哦。”
他连书也懒得拿,溜溜达达从后门出了讲堂,一回头,看见应习低着头捧着书跟在自己身后。
“你要在外面学啊?”方问鲤吃了一惊,“你在这儿听得清张博士讲话吗?”
应习不理他,背对着他双手捧书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方问鲤眨眨眼睛,这会儿脑子彻底清醒了,应习越不理他他就越来劲,一会儿戳戳人家肩膀,一会儿又拽拽人家头发,正要扯应习的腰带呢,突然听见一声抽泣。
方问鲤:“?”
他眼睛都瞪大了,伸长了手去扒拉应习的肩膀:“你哭啦?”
应习扭身甩开他的手,抽抽搭搭地缩在角落里抹眼泪。
方问鲤弯着腰探身过去,就见应习皱着脸,眼泪大颗大颗地滴在书页上,将书上的字迹晕开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