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茶杯搁在桌上，莱瑟做了个请的手势。
“甘菊茶，可以放松心情。”
路卡斯挑眉，看到某人另拿了张椅子坐下，目光向左，端起那杯微微冒着热气的茶。
“不会加了吐真剂吧？”
莱瑟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开个玩笑而已，你别不说话啊。”路卡斯笑着，把杯子放下，“所以，我们要聊什么呢？还是由你来开启话题吧。”
主动权重回手中，路卡斯眼睛也不眨，像是已经准备好倾听，然而没有开场白的谈话还是太干巴，被这样架起来，也只有奋起冲锋一个选项。
“……我想知道，昨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
“哪个地方？”他反问。
莱瑟耐着性子：“就是你遇到我的那里。”
“那里吗？我当时在执行任务。”
“什么任务？”
“无法奉告。”
莱瑟蹙眉：“所以你进入了黑街？”
“哈哈……”
突然的笑声打断这场快问快答，路卡斯捂嘴，面对莱瑟已经显现出来的不满，悠悠开口：
“我们不是要聊天吗？怎么变成审讯了？不要那么快，我们都放松一点。”
莱瑟在心里啧了声，瞥一眼时间：“已经很晚了。”
“没关系，反正明天又不用上课，”路卡斯交叠双腿，“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再多的时间也不是拿来浪费的。”莱瑟深吸一口气，“你不愿意透露细节，我们又怎么能聊下去？”
“你是说那个‘无可奉告’？”路卡斯注视着少年，“不要这么快就下定义，明明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想和我好好聊，我又怎么和你展开聊天？”
还是那对金色眼眸，明明表情没变，他的眼神却凌厉起来。
莱瑟心觉荒谬：“什么？”
“就像你刚开学就缺席，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分析起来也只有北地的事值得你分心，但你会透露细节给我吗？绝对不会。”
“海文家族承担着守护的职责，维塔兰德也有要背负的东西，为帝国而战、消灭威胁帝国的东西，你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全都有可能。”
“……按理说，我们的处境应该很类似，可为什么你好像总是预设了一种‘我不会如实相告’的前提。倘若我们都放不下成见，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我在隐瞒或欺骗，那我们的交谈还有意义吗？”
路卡斯语速并不快，一字一句进入耳中，饶是头脑再不清晰也能听得明白。
莱瑟抿唇，那股始终萦绕在心头的无名的火焰像被汩汩细流浇灭，回顾刚才的对话，也回顾起那时的心境，终是理智起到决定性作用，他闭了闭眼。
“是我的提问方式不妥，刚刚我可能确实有点心急。”
“没关系，我很理解你。”路卡斯重新露出笑容，“你应该也是失踪案的受害者吧？但他们遭遇了袭击，而你从袭击者手中逃了出来。”
“……对，你也知道失踪案？”
“人人都在讨论，我当然有耳闻。听说失踪者在治疗结束后，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记忆缺失，你算是很幸运的那位了吧？除了昨天看起来……不太好，现在已经活蹦乱跳了。”
路卡斯若即若离的目光扫过来，像在确认什么。莱瑟避开视线，不动声色地理了理领口。
最关键的问题还没开口，现在，呼之欲出。
“所以……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什么问题，想要问我？”
光是这两句仿佛就耗尽全部心力，莱瑟等待着他的回答，不知不觉，手已经攥成拳头。
“有什么话……？”
路卡斯恍若陷入沉思，声音渐渐变轻，云雾一般，掠过耳畔。
“……挨打的时候，会很痛吗？”
等了半天的结果，就是这句话。
竟听不出一丝探究的情绪，仿佛只是一句单纯的问话，莱瑟抬头，诧异在心尖像流星一样划过，随之而来的是无处安放的窘迫。
“不是让你问这个。”
他很快移开视线，只是皱起眉头，“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铭纹。
它常被用来判断一个魔法师是否受到神明的祝福。
无则无伤大雅，有亦锦上添花，但不能卡在中间，像是祝福仪式被打断一样，那是噩兆。况且它也并不是简单的一条花纹，铭纹代表着魔法天赋，上一世，这一世，莱瑟都实实在在感受到了。
“那——”
路卡斯拖长声音：“你会使用光魔法吗？”
“不会。”莱瑟斩钉截铁，过一会儿，又补充：“我试过。我不能把光元素转换为魔力。”
“真是大胆的尝试，”路卡斯微笑着，“你不怕魔力冲突直接把你炸了？”
“那是我小时候。现在不会做那些无谓的尝试。”莱瑟说着，目光重回路卡斯脸上，“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虽然口头承认“提问方式不妥”，但现在的局面也不过是翻转了个方向，依旧你问我答，始终不进入直接话题，永远徘徊在花园之外……
路卡斯原本唾弃这种效率低下行为，然而一看到某人面无表情地投来视线，那双眼睛是认真的，眼睛里的纠结与挣扎也是真的，如此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精神交流竟变得可以理解起来，让他停下脚步，忍不住稍微配合。
但他最后还是忍住了。
“我对其他家族的秘事并不感兴趣。”
路卡斯勾唇，向后靠，一只手臂搭在了沙发背上。
“我只是很遗憾，遗憾发现了你并不美妙的处境。我当然理解你的担忧，关于正统、关于身份、关于缺陷，我自认为我并不是一个高扬言论自由的人，也不是一个落井下石煽风点火的人，但没办法，我的确目睹了你不堪的一面，你肯定会感觉不安，这是人性使然。”
“你什么意思？”莱瑟皱眉。
“没有别的意思。”
路卡斯摇头，嘴边微微带着笑，“你的担忧不无道理，这是客观事实，至于它会不会发生……”
他悠悠移开视线，莱瑟立刻看过去，左边楼梯拐角，快要支出来的地方，不知何时，多出个发光的东西。
水晶闪烁，折射头顶的灯光，明亮得格外扎眼。
留影水晶？
“你认为它会不会对你造成影响？”
路卡斯突然回头，“世间罕见的铭纹，应该打起警惕心，而不是一味将它隐瞒，毕竟，这是这么小概率的事……”
“你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