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已出，黑雾散尽，水元素在他脚下凝聚，平静的水面被踩开涟漪，莱瑟靠近船阵中央，蹲下观察，海上的油状物反射出旖旎绚烂的彩色——

并不是魔物活动留下的痕迹，而是裂缝吞噬某些生物后浮出的污渍。

“大人！发现异常……我们用魔法感知水下暗元素的魔物，可是方圆五百米内，别说暗元素魔物，连一条暗元素的鱼都没有！轨迹查不出来！”

“……还有魔素！水下暗元素急剧减少，就连空气中与半个小时前相比，浓度也已经下降了一半……瘴气更多了！”

接连不断的坏消息从船上传来，莱瑟皱眉，只是很短的时间，他便感知到底下的裂缝又扩大了近一公分，暗元素被卷入缝隙中，形成如同涡流的圈，这样的现象并没有持续太久，它猛地吸进一大团魔素，而后忽然停止运作，吃饱餍足一般，向外面吐出一团夹着瘴气的气泡。

暗元素回转，同样从那道口子里泄出。

如此循环往复，一呼一吸，每次转换都会导致裂隙迅速扩增，而据计算，裂缝吞吐的间隔正在不断缩小。

……

“还能施法的魔法师，听我命令。”

莱瑟起身，风吹皱海水，也吹起他的头发，吹得他的神色与天气一样冷。

“接下来，由我缔结封印法阵，你们辅助我，没有指令，任何人不允许停下，明白吗？”

突如其来的时刻，所有人停下动作，看向水面上的少年。

或许曾有人想打退堂鼓，可当看到少公爵大人义无反顾地站在了最危险的地方，包揽了风险最大的行动，他们心中也莫名生起斗志。

“明白！”

所有魔法师进入战备状态，唯独班诺紧紧抓住舷墙护栏，像是要硬生生把它捏碎。

他在此刻毫无用处，只能眼睁睁看着莱瑟伸手：“给我一柄法杖。”

绘制魔法阵图的工具到手，莱瑟在脑海中生成图案，以法杖为承接魔力与压制法阵的立柱，将它稳稳插入八边形中央。

“……以眷顾者的名义，代行神之权责，于此封印隙间的暗影，庇佑踽踽于世间的生灵……”

吟唱结束，魔法阵成，少年脚下亮起八芒星封印阵，与先前的法阵同源，却复杂了不止一个档次，霎时间，狂风呼啸，四面八方的魔素刮来，冲进法杖顶端的水晶中，莱瑟双手稳住法杖，却还是因为巨大的冲击而不得不半跪在水上，其他魔法师见状，纷纷调动魔力，辅助维持魔法阵运行。

空中出现一道黑色飓风，那是暗元素的显形，此刻它正源源不断涌入法杖中，连带着少年身上也浮出一圈浓黑的雾气。

莱瑟咬紧牙关，暗元素流经全身，每一寸皮肤都如同针刺，只是魔法阵完好，层层叠叠的封印落入水底，被裂隙侵吞又或是被气泡冲破，循环往复，持续压力，终于，第一圈封印在裂缝上方形成，尽管单薄又黯淡，但他知道，这样的方法可行。

“不要停下，继续保持！”

攥紧权杖，水晶因吞没大量魔素出现裂痕，法杖本身也由于魔素冲刷而微微颤抖。海平面荡漾，已完全没了当初的平静，水珠划落莱瑟的额角，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被激起的海水，他在心中细数封印的层数，随着越来越明晰的图案盖过裂缝，裂缝停止扩张，空间两侧像被一股巨力拉扯，这道开口正在逐渐合上！

啪——！

情况突发，水晶最终还是不堪重负碎裂，可眼下正处于封印形成的关键节点，他根本没有思考，将右手按在魔法阵中央。

无名指上指环闪烁，莱瑟周身爆发出一层更加猛烈魔力，无主的魔素恍若找到主人，接连飞入少年身体中，封印速度加快，当感知到裂缝消失得无影无踪时，他只剩下最后的魔力，用来维持他不陷进水里。

封补完成了。

“成功了！缝隙合上了！”

“……真的，瘴气也在减少……”

盘旋在船上的黑色魔力彻底散去，同行众人也止不住地欢呼。

班诺心急如焚，一只脚已经站在舷墙上，莱瑟见他急得五官乱飞，明白一会儿又免不了被说教，正撑着想要站起来，突然发现，有什么东西，从下方贴在了手心上。

天光大亮，空旷的水面上只他一人的倒影，水中人神色淡漠，嘴唇紧抿，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回望水上少年，明明是一模一样脸，却让莱瑟后背发凉——

他下来时可并没有摘掉口罩。

似是察觉水上人的心思，倒影勾唇一笑，抬手，就这样穿过大海，扣住他的五指，而后，猛地下拽！

水魔法失去作用，莱瑟被影子拉入水下，面罩因冲击脱离，苦涩腥咸的海水马上灌进鼻腔，他第一时间捂住口鼻，清晰看到手上那道黑影正把他带入更深的海底。

呵呵。

耳边响起像是女人的轻灵笑声，穿透冰冷刺骨的海水，直击灵魂，莱瑟忽觉这阵笑声很熟悉，可大脑昏沉，全身仿佛被抽干力气，他尝试挣扎，挣扎无果，反倒让他看到了无法想象的一幕。

深沉的海底燃起一片漆黑的火场，火场向上，燃及黑影，分不清是黑影黑还是火焰亮，莱瑟差点认为这是缺氧导致的幻觉，可当那簇活生生的黑炎攀上手腕，他才发觉，它是温热的。

……

在水下也能燃烧的火焰？

经不住深思，莱瑟只感觉自己下降的速度减缓，再之后，他慢慢地闭上了眼。

*

【水之界，界中水；泉之映，映中泉……】

有谁在说话，这回，是个男人。

沉闷，如同自水里发出，他尝试睁眼，却只有漆黑一片。

没有方向，失去重力，拼尽全力感知周围一切，徒劳，就连声音也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