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有触摸到她的温度,只有感受着她的呼吸,他才敢相信她还活着。
“你骗我的时候,又可曾想过我的感受。”闻絮的音色淬着十二月里的寒气,拼力气去推开他,“放开我,我不需要你这般惺惺作态。”
一个决心赴死之人,是不愿与这世间再留瓜葛的。
魏彻还是没能习惯她的冷唇冰人,他臂弯力度逐渐变小,逐渐把她松开。
“悲欢离合,世事无常。你忍心戕身伐命,糟践自己。可想想,倘若你的父母兄长九泉有知,舍得瞧见你这副寻死觅活的样子吗?”
闻絮踉踉跄跄地站直身形,她凄入肝脾,音色已经虚弱到听不见任何情绪。
“我活着是为了我在意的人,可我在意的人都已经与世长辞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闻絮自暴自弃的消沉,“倒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你不止说过这个。”
魏彻反驳道:“你说你活着是为了你在乎的人和在乎你的人。”
闻絮唇角溢出一抹苦涩,“这世上除了我父母兄长,哪还有人会在乎我?”
“我在乎你。”魏彻用颤抖不稳的声音再次重复一遍,“我在乎你!”
“还有母亲,二婶婶,和阿衍,大家都盼着你快点振作起来。”
“好好活着,就当是为了在乎你的人行吗?”
魏彻适才推门的动作仿佛平地惊雷,吓得长青居众人放下手中活计,纷纷跑来查看状况。
众人站在门前窥见大公子与二小姐之间的气氛好似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牢牢笼罩着,一片压抑紧张。
无人敢轻易出声,只是屏气敛息,垂手侍立在门外。
此事迅速在府中蔓延开来。
明娴披上外衣,急匆匆赶去了长青居。
明娴把闻絮搂进怀中,心有余悸地痛哭道:“你这个傻孩子,怎么就一根筋想不通呢。你若走了,你要我如何对得起你母亲,如何对得起自己。”
闻絮心若槁木,嘴唇微微颤抖,“明婶婶,我真的…我真的…没有活下去的力气了。”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明娴揉了揉她的发顶,“我在清静观为你父女兄长立了牌位,待你把身子修养妥帖,我领你去给他们上柱香。”
随着日子的推移,闻絮心口那些细密的裂缝在悄然愈合,脸色也由憔悴转变为浅淡的柔和。
九月二十这日,明娴准备带她去清静观。
张苓忧心忡忡地喊住明娴,居安思危道:“大嫂,要不此事暂且向后搁置一段时日吧。前日大哥尚才寄信回家,信上所写昭宁公主自溢身殒了,如今外头风声鹤唳,要不…还是别去了吧……”
昭宁公主自缢而亡,边关军士锐挫气索,士气大减。此事也给了夏国可乘之机。
“我何尝不知外头风声正紧,可絮儿这么多日都盼着呢,我不好叫她失望落空了。”
明娴更怕倘若闻絮没了这个念想,又如同恢复先前那般每况愈下的模样。
她心中暗叹,若是早些将事情原委如数告知,兴许也不会落得这般地步。
尚医官半月以前为来闻絮号过一次脉,说她郁结于心,以至心脉受损,若是长此以往下来,极有可能郁郁而终。
张苓不便多说什么,只能嘱咐几人多带些人手,当心安全。
临行前,窦妈妈要随同明娴一起。
明娴没有带上她,只说,“你留在家中吧,去账房把我那些还没捋清的账目再仔仔细细地算上一遍。”
窦妈妈应是。
马车出了城,魏彻御马随行,后头乌泱泱跟几十名身强力壮的家丁,皆带着大刀棍棒。
到了清静观。
闻家人的牌位是单独摆放在一处的。
闻絮给父母兄长各燃了香,逐一敬香跪拜。
闻絮不禁回想从前,她记得母亲常常带着自己与哥哥来清静观上香祈福。
自己当时嫌香火味格外熏人,每每要母亲哄上好些时辰才肯来。
如今再次前来清静观,竟是给她最亲近之人供香。
香头无数次燃至香脚,闻絮跪坐了很久。
直至夕阳渐要西沉,明娴开口说,“絮儿天色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正走着呢,马车忽然一阵剧烈晃动,径直朝右侧倾斜,险些让闻絮磕着脑袋。
明娴怒气冲冲推开窗子,“怎么回事?怎么赶的车?”
马夫忙不迭解释说:“夫人,这处原来是没有这些坑洼的。不知何人闲来无事,挖了几个坑,还用枯叶子掩上了,一个不小心,车轱辘就陷下去了。”
明娴心头涌上一股惴惴不安,她即刻招呼人手将马车推了出来。
一旁,魏彻身下的黄驹一直立原地磨掌打着鼻息,十分异常。
他察觉官道附近的草从里隐约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按照常理而言,若是些野兔狐狸此类的动物,见了人应当惊吓逃窜,可这阵细碎声音总是若隐若现。
魏彻大喝道:“谁躲在那?”
话音未落,几支弩箭从草里飞窜出来,几个家丁应声倒地。
混乱中,有人慌张喊道:“有刺客!有刺客!”
架车的其中一匹马被弩箭射中,受惊后横冲直撞。连带着剩余几匹马都叫唤着,随它一起横行无忌。
马车完全失控,明娴与闻絮在马车上被颠的左摇右晃。
魏彻见此夹紧马腹,奋起追了上去。
他找准时机,用佩剑割断牵引马匹的靷子,马车没了狂躁的马匹的拖拽,轰然险在地上。
明娴来不及思索,她将率先闻絮推出马车,“彻儿!快带絮儿走!”
明娴叠促连催,“快啊!眼下不走,过会儿那些人追赶上来了,咱们谁也走不了了。”
闻絮回身去拉明娴,推搡说:“明婶婶你先走!”
明娴见魏彻左右为难,迟迟未动,“彻儿!再折腾下去终是死路一条,还不快带着她走!”
一瞬,魏彻咬紧牙关,下定决心。
他的身形向下侧倾,揽住闻絮的腰身,迅速将她托扶上马。
黄驹嘶声如雷,马蹄疾飞,扬起一阵尘土。
魏彻留下一句,“母亲等我回来!”
闻絮的心脏在胸腔里狂奔,惊恐如潮水般后知后觉地涌来。
她的声音在喉咙里哽咽,“明婶婶怎么办,应该我留下才对的…应该我留下……”
魏彻抓住闻絮的手背,耐心引导着她握紧缰绳,“阿絮,别怕,别怕,冷静下来听我说。”
他单手扯下腰牌,塞到闻絮的勒帛后面,“拿我的腰牌,策马顺着这条道走,径直走到城门底下。那里有位姓李都巡检使与我当过几回差事,同我还算相熟,请他领人前来援救。”
闻絮手足无措,“我不会骑马。”
“我信你能行。”
魏彻给她示范了一遍,“像我这般拉住一侧缰绳向后拽,马头侧转绕圈就会停下来。”
闻絮问:“你呢?你怎么办?”
魏彻倏忽下马,随即用剑鞘狠狠拍了一下马臀,“追兵太盛,我来断后。”
等闻絮驾马奔袭至城门口时,已经薄暮渐暗,城门适才关闭。
好在这匹黄驹足够温顺,一路上都没有躁动失常。
一人喝道:“城下何人?如今城门已闭,任何人不得入城。”
闻絮使劲勒停黄驹,举起腰牌,声音穿云裂石,“我乃将军府魏将军的义女,魏将军夫人及其亲子回城途中遇刺,恳请各位官人即刻派兵营救。”
一众官兵并未当回事,其中有人讥嘲,“区区一个黄毛丫头,竟敢在此信口开河,扰乱人心,你是想被押入大狱吗?”
闻絮没有与他过多言语纠缠,而是朝城门楼上喊道:“李都巡检使可在?”
李阳平站在城门上,俯视自下望去,“何人寻我?”
闻絮高举魏彻的腰牌,“这是魏公子的腰牌,恳请李都巡检使查验。”
李阳平见到了魏彻的腰牌,神色骤然凝重,“你们这些瞎了狗眼的,腰牌啊都认不出。”
李阳平当即发令,“两人去衙门报信,留十人把守城门,其余人等随我前去援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