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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长梦空碎(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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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天蔽月的乌云在风中消逝,露出了湛蓝色的天空,宛若清水净洗过一般的通透明亮。

阳光穿透过云层缝隙,金色的光斑化透了八月里的薄雾,给枯黄一地的秋景添上了几分恬淡。

万物在欢腾秋雨后的清冽,唯有闻絮将自己封存在枯败的落叶之中,与之作伴的是一场风雨如磐的阴霾。

自高纪驿站启程,回往将军府的途中。

闻絮在马车内蜷成小小一团,独自窝在角落里。

她并没有意想之中,肝肠寸断的嚎啕大哭,有的只是泪水肆意灼烧着脸颊,有的只是一刀一刀凌迟受死般的无声泣饮。

外头已然晴光初霁,灰蒙蒙的乌云飘到了闻絮心间,她的泪水就像一场无休无止的梅雨季,渐渐渗透进心间,受潮,发霉。

魏彻骑马紧跟在马车一侧,他屈指轻敲边窗,温和的音色里带有几分细腻关切,“阿絮,你早晨未吃,现今可饿了?我包袱里有糕点,可要吃些填肚子?”

闻絮如同一根被人按紧的琴弦,任凭魏彻如何拨动都发不出一丝声音。

自打闻絮知晓真相之后,对魏彻的态度堪称急转直下。

从原本争执里怫然作色,再到难以置信的求证,最终转变为了冷眉冷眼的疏离。

冷漠如同钝刀杀人,虽不见血腥,却无形之中煎熬身心。

魏彻对此心知肚明,他清楚闻絮在怨怪自己。

怨怪自己对她讳莫如深,怨怪自己为了遮掩真相,对她接二连三的欺骗隐瞒。

魏彻收起神色里的落寞,转而朝顾寅泽递给去眼神,示意他替自己劝劝闻絮。

顾寅泽抖了抖马上缰绳,与魏彻并肩而行。

他会了错魏彻的用意,目光心虚地掠过马车边窗,为难的神色在眉宇之间不停打转,特意压低声线说,“心长在人家身上学,人家不肯理你,我也无计可施啊。”

昨夜顾寅泽同魏彻长谈至天色渐光,回房后隐隐还能听见闻絮哽噎难鸣的啜泣声。早晨起来见到她的时候,一双眼睛红彤彤的,估摸着是哭了一整夜。

魏彻剑眉凝拢,解释说:“我不求阿絮舍弃痛苦来原宥于我,我只想让你劝她吃些东西,她这般失饥伤饱,是极易饿垮身子的。”

闻絮这副消极颓废的模样,顾寅泽亦是于心不忍,他轻拍边窗,试探问:“阿絮妹妹,赶路累了吧,可要吃些东西?”

无人回应。

顾寅泽又道:“那…喝点水吧。”

顾寅泽再道:“要不打开窗子透透气吧,里头闷得慌。”

依旧毫无动静。

顾寅泽一脸无奈地望向魏彻,“小爷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魏彻长长一声叹息,神色里添上几分颓然,“她的性子竟这样硬……”

回到将军府后。

明娴与张苓在家心急如焚了好几日,好不容易将人平平安安地盼了回来,结果竟瞧见闻絮一身的颓靡不振,活脱脱丢了半条魂的模样。

两人见此,在长春居安顿好闻絮后,双双追问魏彻缘由。

魏彻将闻絮如何出逃京都的事情跟二人和盘托出,自然也将闻絮知晓真相一事,原原本本地交代清楚。

听言,明娴心中五味杂陈,登时埋怨起来,“这么大的事,为何不与长辈们商量商量就直接告诉絮儿了呢。”

愧责宛若水浪一波一波打来,魏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了大嫂,别再数落彻儿了,此事怨不得他。”张苓拉住举止失措的明娴,“有些事情能瞒一时,瞒不了一世。”

“我知道,我知道。”明娴盘旋在眼眶的泪花迟迟不敢落下,“我就是害怕她挺不过去。”

不过匆匆两载,徐蓁的脸在她脑海里已经蒙上一层雾气,明娴努力地去回想,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长青居内。

闻絮眼泪渐渐停息,眼神空洞地坐在窗前,整个人像被抽离了神智,不动弹也不言语。

她好似一条枯竭的河流,再不见往日的生机流淌,仅剩一具荒芜惨淡的骸骨。

魏衍每日都会搜罗一些小玩意来逗闻絮开心,可她的态度就如同沉默一座摆件,对任何事都置之不理。

一连三日闻絮仅喝了一些茶水,任何东西都吃不下。

痛苦一点点侵蚀闻絮的身心,瞧着她日渐消瘦的憔悴样子,明娴和张苓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两个人轮番劝导。

明娴将一碗鱼羹推到闻絮面前,“絮儿,你将就吃些吧,不能饿坏了身子啊。”

“絮儿,我明白你心中伤痛。”张苓在一旁语重心长地说,“生离死别是世上每个人都要经历的坎,有人或早,有人或晚。心里头种下的那根刺,还得你自己将它拔出来。”

闻絮转动着生气尽失的眼珠,费力地说出了这些天来的第一句话,“明婶婶。”

明娴眼眶一酸,紧忙回她,“我在呢,我在呢。”

闻絮的音色恰似碎了一地的玉石,再也愈合不回那完美无瑕光洁。

“我母亲他们葬在何地?我想去见见他们。”

明娴的目光向左游移半存,她静了半歇才缓缓说道:“没有碑冢。”

闻絮怔默,喉咙仿佛被一根绑着刀片绳索不断绞紧,她强忍下刀割一般的疼痛说,“为何连碑冢都没有?”

当初闻姚一行人遇刺,一位马夫侥幸刀口脱身逃了出来。他慌张跑去衙门报案,当地官府方才得知来龙去脉。

那时大雪初降,朝廷派了好几拨人去巡敛尸骨,皆是无疾而终。

众人都猜,定是被山间猛兽吞吃殆尽。

明娴思绪颇为复杂,“不见尸骨,没有衣物,立不了碑冢。”

两位夫人离开前,吩咐女使们把庭院里枯落的秋叶扫尽,扫帚起落间,碎裂的轻响在院内回荡。

暮霭沉沉时,魏彻登上长青居的大门。

他特意吩咐厨房熬了一锅羊乳粥。

魏彻端起碗盏,舀了一勺粥送到闻絮唇边,“阿絮你尝尝这羊乳粥,很是滋补,正温热着呢。”

闻絮避开魏彻的体贴,缓缓扭头凝视着窗外,眼底浮现的是死灰般的寂然。

魏彻放下碗盏,对着一旁的女使们道:“你们先出去吧。”

他的目光心疼地抚摸着她黯淡下去的每一寸眉梢,“你喝完这碗羊乳粥,明日我带你去坐画舫,游湖赏风光,如何?”

闻絮脸色微微动容,她回过视线轻轻扫了一眼魏彻,艰难启唇,“阿彻哥哥,我那时在驿站口无遮拦说出的话,是不是让你很难过?”

“你将粥喝了,我就不难过了。”

闻絮应了一句好,捏起汤匙,一点一点往嘴里灌送。

等吃完这些粥后,她对魏彻说,“阿彻哥哥,我累了。”

魏彻见她慢慢转好,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慢慢落定下来。

“行,你今夜好好歇息,明日我再领你出门。”

“嗯。”

回济安院的途中,魏彻顿时记起怀中的木香花簪子忘记送出,又从半路折返回去。

魏彻瞧见闻絮的寝屋内火烛熄寂,想来是已经安息就寝了。

他止停脚步,转身准备离去。

耳边忽然响起凳子闷声倒在地上的响动,又听见人体在半空中本能的细微挣扎声。

魏彻心口倏忽一沉,快步走上前猛然一把将门推开。

入眼即见一条白绫垂落于房梁之上,而闻絮的身子悬挂在半空之中。

屋内的陈设一丝不乱,只有木凳胡乱地倒在地上,而闻絮残存幽微气息扑面而来。

魏彻火急火燎地把自寻短见的闻絮抱了下来。

他肩膀绷得很紧,小心地将她轻放在地。

魏彻掌心包裹住闻絮的下颌,使劲摇晃着,口中不断唤着她的名字,“阿絮,你醒醒,阿絮,快醒醒啊……”

在魏彻不懈地摇动下,闻絮原本微弱的气息逐渐恢复如常,剧烈地咳了两声后,徐徐打开眼皮。

见到她转危为安的那一刹那,魏彻的眼角的泪滚落下来了,砰然一下砸在了闻絮脸上。

“你何苦这般糟践自己。”

他的语气里有无奈有埋怨,更多是自责。

那滴热泪灼得闻絮面上很疼,除了魏彻擂鼓一般的心跳以外,她什么也感知不到。

魏彻的脸埋在她的颈间,双臂抱得很紧很紧,音色闷到微微颤栗,“你答应了我明日一起去游湖,为何偏要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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