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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长梦空碎(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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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檐下水珠成帘,雨似快箭落下,地面溅起数不清的水花。

天色朦胧中,少女的眉睫轻颤,从睡梦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昨夜闻絮一个人筹谋了许久,伴着淅零淅留的雨声,竟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她撑着睡眼惺忪,堪堪坐直身子,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没有魏彻的身影时,蓦地松了一口气。

窗外的雨仍旧下个不停。

天假其便,给了闻絮在高纪逗留的时日。

但要想寻到合适的契机离开,还需得提前打探清楚驿站内的布局。

闻絮穿衣下床,轻手轻脚地把门推开,不料木门发出的细微响动,还是惊醒了靠在墙边闭目浅眠的魏彻。

魏彻抬眸,与闻絮视线交错的瞬间,他的神色骤然划过一丝警惕。

正欲起唇,忽然感知到周遭一片亮意,他这才察觉到这是天光了。

魏彻褪去剑眉里的紧张,温和问,“醒了?”

闻絮低低应道:“嗯。”

空气中泛着阴雨的凉意,湿冷的风打在身上,让人不禁拢紧衣襟。

魏彻昨日淋了一日雨,如今又在廊下硬生生坐了一夜。

闻絮瞧着他满脸憔悴的模样,心里恍若被什么东西轻轻攥紧了一下,有股言述不出的难受。

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时候,魏彻别过脑袋,握拳抵唇,连咳了好些声。

闻絮见此,眉心微微蹙紧,连忙凑到魏彻跟前,掌心搭在了他的额间。

闻絮尚未来得及仔细探查魏彻的体温,就被他虚抬胳膊,轻轻推开了。

魏彻不愿将病气沾染给她,故作自若道:“无碍,只是嗓子有些发干,喝点水润润便好。”

魏彻的音色好似尚未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糙木具,讲话时都含着几分有气无力的孱弱。

闻絮微微一愣,不料想他竟会伸手把自己挡回来,她无措地蜷了蜷指尖,将嘴边的话重新咽回了肚子里。

魏彻望着眼前这簌簌雨幕,不免叹息。

本说待到雨过天晴,尽早备马回家,避免夜长梦多,突生变故。

可这场雨未有丝毫要停歇的架势,看样子只能暂时耽搁在此处了。

洗漱过后,几人聚在饭厅用了早膳。

闻絮闷得无聊,央求魏彻领她在驿站内四处闲逛。

顾寅泽亦是百无聊赖,干脆跟在他俩身边,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多余之处。

二个少年并肩行在闻絮身后。

顾寅泽侧目,睹见魏彻唇色泛白,眼下乌青深重,猜测问说:“你昨日守着她,一夜都未合眼?”

魏彻略微不舒服地浅咳了几声,“嗯。”

“至于吗?”

“至于。”

顾寅泽大为不解,他思虑不通魏彻自缚其身的意图。

难道是为了博取怜惜?

他瞥了一眼正闲情雅致,观逛庭院的闻絮。

可人家的心思压根就没在你身上。

“两夜未眠,铁打的人也吃不消吧。”顾寅泽舍己为人,颇为无私道:“你且去歇息,我替你看着她,这总成了吧。”

“我不放心。”

“你……”顾寅泽倏忽气笑了,碍于闻絮在前,他只能忍声低骂道:“好你个魏彻,小爷我好心当成驴肝肺。照你这样的,活该她瞧不上你。”

魏彻轻皱眼睫,他本就觉得顾寅泽碍眼,当下更是愈发厌烦,不客气地回怼道:“与你何干。”

悠哉悠哉逛了一圈,几人闲来无事,又坐吃茶。

魏彻神思倦怠地仰在椅背上,微微阖眼。

闻絮忽然唤他,“阿彻哥哥。”

魏彻困意散尽,“嗯?怎么了?”

“我想喝酸枣仁粥了。”

“好。”

熬粥需要时辰,魏彻没有片刻耽搁,当即塞了几两银子给杂役,托了他去街上采买时,顺带帮自己买了份酸枣仁。

再让顾寅泽陪带闻絮吃些茶点,他则拿着这包酸枣仁去厨房了熬粥。

厨房里年长一些的婆子们见魏彻一行人举止不凡,眼观知府对这两位公子毕恭毕敬的态度,自然能估摸到他们几人的出身不低。

婆子们见魏彻是个男子,年纪又轻,还肯屈尊降贵进这满是油腥味的亲自庖厨,对此纷纷瞠目结舌。

魏彻在家中不曾沾手过这些活计,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下手。

一位婆子出声,“公子你要做什么,交给我们这些老婆子来吧。”

“我们住在此处本是给你们添烦了,这是我……”魏彻顿了一下,“我妹妹额外想吃的,不好再多麻烦了。”

见魏彻是个难得的和善人,婆子们七嘴八舌开始讲话。

“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们本身就是做活的,你只管知会一声,顺手咱们就给干了。”

“公子你不说那小娘子是你妹妹,我还差点认错了呢。”

“是吧。”一婆子附和说:“真真像一对呢。”

婆子们告诉魏彻,这酸枣仁得先炒制干燥,再用杵臼细细研磨成粉,最后才能洒到粥里。

魏彻经由指导,忙活完这一通后,已然临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席间,闻絮破天荒地主动给魏彻盛了一大碗酸枣仁粥,“阿彻哥哥煮的粥真好喝,阿彻哥哥自己你也多喝些。”

魏彻神情稍微滞愣,他接过瓷碗说,“我自己来。”

一旁的顾寅泽大约是听信了闻絮的话,喝了一大口稠粥,随即大失所望道:“我还以为魏彻你厨艺有多精湛呢,这同我喝白粥并无区别啊。”

魏彻上一刻还浅抿唇角,下一刻唇边的笑意顷刻消退,黑沉下眸子说,“谁让你喝了?”

入夜,檐下雨水的滴答声渐渐稀疏,魏彻照旧坐在廊下,寸步不移地守在闻絮门前。

闻絮从顾寅泽口中得知,魏彻一连两日都不曾合眼休息过。

她索性趁热打铁,在晚膳时给魏彻喝了几大碗酸枣仁粥。

酸枣仁具有安神入睡的的功效,闻絮心中笃定,魏彻绝对撑不过后半夜。

闻絮将耳朵悄摸地贴在门边,静静聆着魏彻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闻絮耳边传来一阵均匀细弱的呼吸声,她登时心头一喜。

为保万无一失,闻絮特地等了半刻钟,确认魏彻渐渐睡沉以后,她才鬼鬼祟祟地溜出门来。

闻絮脚底步子加快,想快速绕过靠坐在廊下闭目入眠的魏彻。

可目光不自觉落在魏彻的脸上略微顿留了一下。

雨后静谧的夜风吹动树影婆娑,清浅的凉意弥漫四散。

闻絮折返回屋内,取来一件衣裳给魏彻搭在身上。

想起魏彻今天一整日都在不停咳嗽,她又忍不住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额间。

还好,并不算烫。

闻絮大致摸了清楚了驿站内的布局。

还从洒扫的仆妇门口中知晓了,驿站正门早晚都有官兵把守,内部并无官兵巡夜。

光明正大地自正门离开,定然不可取。

时不待人,闻絮唯恐魏彻醒来后发觉异样,她顺着白天的记忆,飞速走到了东边的一处墙根底下。

东边有棵老榆树倚墙而生,无形之中给了闻絮一臂之力。

闻絮掌心覆在树身,指尖死死扒在树皮上,鞋尖也踮住树皮,一点一点地艰难向上挪动。

榆树的叶片上附着了不少雨水,闻絮稍稍一动树身,水珠成片成片抖落下来。

残留的雨珠浇水得闻絮整个人半湿不干。

再者她不善借力,每一回都是指尖堪堪摸到树干,又不小心滑了下来了。

粗硬的榆树皮将闻絮掌心磨的通红,接连数次不断尝试之后,她终于摸到了树干。

闻絮的鞋尖抵在墙面,即将要攀上院墙的时候,背后猝然传来一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激得她顿时脊背发凉,一阵毛骨悚然。

“你去要哪?”

闻絮回身去望,借着廊下摇曳不定的灯笼,看清了一双比夜色更加隐晦深沉的眸子。

魏彻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闻絮的不远处,静观默察着闻絮的一切举动。

二人视线相撞的那一刹,空气中沉凝了几秒。

闻絮咽了咽口水,颤巍巍地说,“阿彻哥哥,夜已深透,你怎还未睡……”

魏彻隐忍着胸腔中快渐要迸发出的怒意,语气阴恻恻道:“下来。”

魏彻刻意不去收走闻絮的公验,其本意就是为了试探她,试探她到底还会不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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