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闻絮一时心软给魏彻盖了一件衣裳,或许他至到天光都发觉不了,自己守着的是一间空荡无人的屋子。
闻絮深吸一口气,她十分清楚,哪怕自己现在从墙上跳下去,最后也只会落得被魏彻再次捉回来的结果。
她认命似的,乖乖从树上滑了下来。
魏彻提靴,走至闻絮跟前。
他的掌心如同灼热的锁铐,较劲似的箍住她的手腕,“走,回房睡觉。”
闻絮吃痛,本能地去挣脱魏彻的桎梏,“我不回去。”
“闻絮!”魏彻的音色宛若冬日里的冰碴子,冷得使人浑身瑟缩,“别再使小性子了,母亲在家中都快急坏了,家里人都在担心你。”
“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泪水积蓄在闻絮眼眶中来回打转,她努力控制着情绪,尽量使声音听起来平稳,“我要去礼州,我要去寻我父亲母亲,去寻我自己的哥哥。”
魏彻心弦一颤,把忽然涌现的负疚感死死压了下去,决绝道:“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让你去的。”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闻絮一改往日的平淡温顺,少见地反抗说,“我去哪里,与你何干?”
魏彻一滞,眼底浮现一层恐慌,她在和自己划清界限。
他忙不迭说:“我是你义兄!你说与我何干。”
闻絮止住了泪花,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冷硬,“我不过看在叔父的脸面唤你一声兄长,你以为你当真有资格像兄长一样管教我吗?”
魏彻心中五味杂陈,恰如钝刀绞肉一般疼痛,不可置信地问:“你再说一遍。”
“我再说百遍亦是如此。”闻絮情绪翻滚,使尽所有力气挣开了他的钳制,“你我非亲非故,我要去何处,我要做什么,通通轮不到你管!”
魏彻被闻絮甩开的那只手,耷在他的腿侧微微发抖,掌心中残留着她温凉的触感。
魏彻的眸色在漆黑处忽明忽暗,沉默地凝视了闻絮半晌,“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总之我是不会让你走的。”
话落,他直接打横抱起闻絮。
一阵失重感陡然来袭,惹得闻絮惊呼不断,“魏彻!你个混蛋!放开我,快放开我!”
魏彻紧绷着神色,阔步朝闻絮住的那间屋子走去。
听着她对自己直呼其名,他仍旧一言不发。
闻絮越是闹腾,越是拼命拍打,魏彻手上的力气就按得更紧。
闻絮左右挣扎的时,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蓦地响起。
不光魏彻愣了,闻絮也愣了。
她悻悻地缩回手,嚅嗫着欲说抱歉。
魏彻神色由冷转愤,顶着半边火辣辣的脸,率先她一步开口,“闻絮,你当我是什么好脾性的人吗?”
“你是衣冠禽兽,你是卑鄙小人。”闻絮干脆破罐子破摔,忤逆道:“分明是你不顾我的意愿轻薄于我。”
魏彻不愿同她无谓的过多争论,抬脚踹开房门,将人一把扔在了床上。
魏彻解开腰带,死死捆住闻絮的双手,将人绑在床头,“你我都冷静过后,我再放开你。”
“魏彻你凭什么绑我!”闻絮纯不杂一的乌眸,如今黑沉沉的像一片残余着火星的灰烬,正怒不可遏地瞪着魏彻,“我恨你的自以为是,张扬着为我好的旗号,干的尽是些违背我意愿的事。魏彻,我恨你,我恨透你了!”
魏彻嗓音里溢出几分暗哑,“随你。”
比起她的消失不见,这丁点儿恨意压根算不上什么。
闻絮悲愤填膺地控诉,“你今日可以拦我,明日可以拦我,往后还有千千万万日。我就是要去礼州,我就是要去寻我的家人,任你如何拦我,我都会离开,毫不留情地离开。”
此刻闻絮言语间决绝,使魏彻头一回对她感觉陌生。
他清楚的意识到,礼州这个念头渗透在她心底扎根,对家人的日思夜想的牵挂,占据了她的一切。
魏彻缓缓解开了缠绕在闻絮腕间的腰带,无力地陈述着事实,“他们死了。”
这几个平静却不平淡的字,像一座大山般砸向闻絮,她心中的几分微不足道的希望,在瞬间轰然倒塌。
闻絮收起愤慨,唇边一片涩然,“你骗我,这个话不好笑。”
闻絮着急地去拉扯魏彻衣袖,迫切的想要求证,求证这一切都是为了惩罚她而编造的假话。
“阿彻哥哥,你在骗我对不对?他们还在礼州对不对?我并非故意不告而别,我是怕你们阻拦我,我仅是想去礼州见他们一面,我真的真的很想他们。”
魏彻垂首沉默,无声地回应了答案。
当初入宫魏桓握着她的手,顶撞陛下的时候,闻絮就隐隐察觉了不安。
当她去询问明娴缘故时,得到的却是三番两次的搪塞,连日日相伴的白桅对此亦是闪躲。
醉仙楼里她含泪询问魏彻是否在骗自己的时候,早已疑窦丛生。
闻絮不得已将全部情绪隐藏在私下,只想自己去求一个真假。
因为她哥哥约定好了会来接她,绝对不会食言的,闻絮猜疑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事情阻隔着他们。
没料到,竟会是阴阳两隔。
她在京都盼了又盼,唯盼有朝一日可以重新回到父母兄长身边。
她寄出的信笺一封又一封,不见一封回讯。
日复一日的等待,到头来徒劳无功是空耗时日。
闻絮胸口剧烈起伏,半天尚才喘匀一口气,颤抖着唇问,“他们何时不在的?”
“闻伯父左降去往礼州的路上,死于流寇之手。”
魏彻低敛眸色,愧怍到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闻絮面如白纸,腿脚几乎都是软的。
原来他们早就死了,死在了自己送别他们离开京都后,不久的那个雪天。
而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魏彻道:“大家是为你好,希望你好好活着。”
闻絮找不到情绪发泄的出口,她将诸般种种,尽数倾泻在魏彻身上。
她声嘶力竭的指责道:“为我好?我是什么?我究竟是什么?我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何你们处处对隐瞒我,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闻絮的小腹很疼,像一张纸揉碎了又重新打开,“为何他们都不在了,我身为他们最亲近的人,竟是最后一个知晓,这哪里是为我好?”
闻絮疼得浑身发抖,抱着脑袋喃喃自语,“我再也没有家了……”
魏彻一字一句安慰她,“你有家,我就是你的家人,我们明天就回家。”
闻絮才从崩溃中找回一些理智,她有些后悔推了魏彻。
“不,那是你家,那不是我的家。”闻絮捂着脸痛哭,“我不回去,我没有办法坦然接受大家对我的好,大家对我越好,我就越觉得愧对于你,是我抢了你的东西。”
闻絮一直哭一直哭,哭魏彻心尖很酸,酸的说不出话。
魏彻尚才下定决心表明心迹,可现下偏偏忍着痛,“从今往后,我像你哥哥一样,守着你,护着你,你永远是我的妹妹。”
说完这句话后,魏彻顿觉周身空落无比。
他不想与她局限于兄妹,他不想与她隔着那层兄妹纲常。
现下别无他法。
魏彻徐徐退出房门,留闻絮独自在内消化情绪。
三更半夜,顾寅泽被一场极大的动静搅扰了清梦。
从争吵声中辨认出是魏彻和闻絮。
待到隔壁屋的响动完全消透了,顾寅泽才迈出门槛。
顾寅泽不知缘故,他只觉心中诧异万分。
以往都是柔和娴静的闻絮,离家出走后了一遭,性情大变,竟同魏彻大吵大闹。
顾寅泽言辞委婉,“我方才不小心听见了你们的在说话,究竟怎么回事?”
魏彻侧面斜视,见来人是顾寅泽并不意外。
他的神色破碎奄奄,“她要去礼州,寻她的父母兄长。”
顾寅泽道:“她是你家义女,有自己亲生父母,想家属实正常。既然她如此惦念着要去礼州,你带她去一回也未尝不可啊。”
魏彻忽然说道:“上回你问我,阿絮本姓何字。”
顾寅泽努力回想,“是问过一回。”
不过当时魏彻反应异常激动。
顾寅泽觉得自己不如魏彻魏衍兄弟二人同她亲近,不好随她们唤名字,故而问魏衍她的本姓何字。
魏彻喉咙里挤出一句干哑的话,“她姓闻,名唤闻絮,她父亲两年前死于左降礼州的路上。”
顾寅泽愕然,“她父亲是…闻尚书……”
说是闻尚书也不对,闻姚贬职左降,死前的官职仅是礼州一个小小的知县事。
忠信候府与闻家并无往来交集,但此事之轰动,京都几乎是人人皆知。
曾经风光无限的闻尚书,最后死于山匪流寇之手,落得个唏嘘不已的下场。
“可我听说闻尚……”闻姚是在朝堂得罪了陛下才贬谪,顾寅泽一时间哽住,不知该怎样称呼,“我听说他是有一个女儿留在京都,可他女儿不是被陛下接进宫中交由元贵妃教养了吗?闻尚书死后的第二年,她也病死宫中了。”
“她没死,她就是闻絮。”
魏彻的脊背逐渐佝偻下去,“京都大多数人不知晓她的身份,毕竟闻伯父是左降离京,后来又背上了渎职这个罪名。为避免刑部将阿絮拉走审讯,陛下卖了我父亲一个情面,对外谎称阿絮病死宫中了。”
顾寅泽恍然大悟,为了掩人耳目,同时也是为了保全闻絮,魏家才会谎称闻絮是他家待年媳。
魏彻掩面叹息,心痛欲裂道:“我以为只要瞒着她,她就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只要她不问,一切就会安于现状。可她太聪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