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将军府声势浩大寻了一晚上的人,听闻是魏家的待年媳与魏家大公子在东街逛闹市时,失慎走丢了。
武将官眷们才消退的恐慌,又陡然腾升起来,私下议论纷纷。
他们猜测定是魏大将军在战场上捷报频传,将那夏国人打的节节败退,所以夏国才会再派刺客来京都猖狂妄为。
昨日摩肩接踵的街市,经此一遭,褪去了层层喧闹,霎时间冷清异常。
清晨,将军府上下心急火燎寻人的间隙,忽逢一场急雨,更为此事雪上添霜。
雨势湍急,官府一干人等也是有心无力,只能下令暂且关闭城门,在京都内逐一排查。
不夜天的辉煌灯烛逐渐熄灭,魏彻在城内寻至天光,他至始至终都紧绷着神经,一夜都不敢合眼。
纵使明娴万分焦灼,可眼见魏彻一副失魂落魄,懊悔自责的模样,她心中难免酸楚。
明娴道:“彻儿,先回去将湿衣裳换下,再好好休息会儿吧。”
雨如断了线的珠串,一颗一颗砸向伞面,再顺着伞面滑落,不知不觉间洇湿了魏彻的衣裳。
他手持伞柄,走在瓢泼大雨中,执拗地,漫无目的地寻找。
雨水裹挟着寒气穿透过衣裳,冻得人骨头缝里瑟瑟发抖。
魏彻没有回应明娴,更不知晓该如何回应。
明娴不忍心见他如此,上前规劝他,“絮儿丢了,非是你的错。母亲不怪你,没有任何人怪你,你不能自己作贱自己。”
明娴好说歹说,魏彻才同意回去换身衣裳。
正当他将湿淋淋的衣裳靴子换下来准备继续出门寻人时,顾寅泽撑着纸伞匆匆跑来了将军府。
一早听见闻絮走失一事,顾寅泽脑子里忽然忆起闻絮一月前托自己帮忙办的事。
他估摸着闻絮走失一事,十有八九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顾寅泽隐隐不安地询问魏彻,“阿絮妹妹找到没?”
魏彻侧目看了他一眼,无心同他闲谈,快步向府外走去。
顾寅泽不得已跟上了他的步伐,边走边说,“兴许我知晓她去哪了?”
魏彻顿停脚步,恍如行尸走肉般的神色终于流露出几丝变化。
他扭头看向顾寅泽,眼神里透着急切,“你知晓?你知晓她在哪?”
顾寅泽对于闻絮的行踪一无所知,仅仅是靠猜测,“一月前我们在醉仙楼饮酒,那时阿絮妹妹托我帮她去官府办个了公验。”
公验,那是出远门才会用到的凭证。
魏彻后知后觉,难怪,难怪昨夜闻絮的举止如此反常。
不夜天这日城门大开,免去一夜宵禁,原来她早已计划好了在这一日离开京都。
魏彻额间的青筋刹那暴起,眼底拧着愤怒,他强压下暴揍顾寅泽的冲动,“为何如此大的事你现在才同我说!”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顾寅泽面上悻悻,“东家再三发话要我保密,若说了,岂不是自砸招牌。”
当时顾寅泽心想,不过是跑跑腿的活计,就能净赚一百两,何乐而不为呢。
若顾寅泽知晓这是个殃及池鱼的买卖,恐怕再添一百两他都不会沾手。
魏彻怒骂,“我看你当真是掉钱眼里了,说话办事连脑子都不要了,若是人没寻回来,我唯你是问。”
顾寅泽知晓错在自己,被魏彻好一通训斥,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他语气弱弱,“我怎知她一个小姑娘家,如此胆大包天,竟当着你的面偷偷溜走了。”
顾寅泽从来不是个肯吃亏的主,话里话外都在暗说是魏彻自己的失责。
魏彻无可争辩,追问,“她要公验去哪?她还要你做了什么?
顾寅泽和盘托出,“她问我去礼州怎么走,还托我帮她雇了辆马车。”
礼州!
魏彻瞬间懂了闻絮的意图,可水路四通八达,陆路更是数不胜数,魏彻一时间有些束手无策。
“出了京都城,去礼州的路有千百条,我们如何找得到?”
“你先别急。”顾寅泽安抚魏彻,再慢慢捋清头绪,“我记得当时她委托我去都河码头附近的车坊,替她租了辆马车,走的应当是陆路。她还问我往礼州最近的一条路,我说出了京都城得往高纪北上而行。”
顾寅泽言外之意是说,闻絮极大可能会在高纪稍作停顿。
闻絮能如此畅通无阻的出城,当然少不了顾寅泽在背后推波助澜。
魏彻虽然很想把顾寅泽拳打脚踢一顿,可眼下当务之急是应将闻絮给追回来。
时不待人,魏彻立即差遣人将此事告知明娴,他则与顾寅泽披上油衣斗笠,策马奔袭前往高纪。
快马出城后,雨势越来越大,豆大一颗水珠,拍在脸上打得人生疼。
饶是有雨具遮挡,可仍然不敌这猛烈风雨的侵袭。
雨水从领口和袖口里倒灌渗入,彻底浸湿了二人的衣裳。
顾寅泽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前面快马加鞭的魏彻高声喊道:“魏彻你疯了吗!雨天路滑泥泞,你骑马不慢反快,你是去寻人还是去寻死啊!”
“再不快些,难道要我眼睁睁瞧看着她的不知行踪吗?”
无数雨滴无休无止地砸向地面,那声音好似一场嘭啪沉闷的爆竹声。
它将魏彻的声音冲淡了许多,但却没能冲淡他语气里的急切。
相比魏彻,顾寅泽显得冷静不少,“她昨日乘马车趁夜出城,兴许今早晨才抵达高纪。现下大雨滂沱,路途难行,她必会歇在客栈落脚。”
幸而他们曾在岳立书院念过一阵子书,对高纪城里还算熟悉。
到达高纪,二人顾不得一身落汤鸡的窘迫模样,马不停蹄去了衙门。
魏彻自报家门名姓,出示了自己的腰牌,高纪官府即刻着手帮忙寻人。
……
一处客栈。
店家一边翻看账本,一边熟稔地拨弄着算盘珠子,还要倒腾出几分空闲去回应闻絮。
“姑娘你行行好,别再来烦我了,我早说过了,我们店里没余房了。”
闻絮一到高纪,偏不凑巧,老天爷从天上泼下一盆水,拦住了她的去路。
驾车的车夫见暴雨如瀑,行路艰难,当即反悔不行远途。他吞了闻絮事先交付的定银,随意把她扔在这处客栈,驾驶马车扬长而去。
闻絮从未出过远门,甚至连宅院都鲜少迈出,独自一人初涉陌生之地,她眼神中是藏不住的迷茫与胆怯。
疾风骤雨的天里,客栈内人满为患,拥挤到几乎无处落脚。
瞧着这暴雨的架势,如天河决堤般往下倾泻,一时半会恐怕停不下来。
闻絮在这处客栈绊住了脚,别无他法,只能忐忑地再次向店家开口,“店家您可否帮我想想办法,我可以多付银子的。”
“莫说你付银子了,就算你付金子也无用。”
店家语气逐渐不耐烦起来,他连眼皮都不稀得抬上一下,依旧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落雨天打尖住店的人这么多,你求房住,他也求房住,店里拢共就那么几十间屋子,总不能叫我将人赶出门去,再腾出地方来给你住吧。”
片刻后,店家如愿没有再听见那烦人的央求声,仅瞥见余光里的一片衣角,默默地淡出来自己视线。
清脆的算盘珠子停止发出声音,店家叹了一口气,招招手喊住闻絮,“罢了罢了,你且等等吧,还有一间屋子。”
闻絮骤然间心情由阴转晴,忙道:“多谢店家。”
闻絮转身回来的时候,店家微微一愣,他细致地端详起了闻絮。
面前这位小姑娘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娇生惯养的姿态,眉目里隐约流出几丝孱弱病气,却又与她骨子里的温顺浑然天成。
店家自己见过不少南来北往的游人,他们大多都是穿着粗布麻衣,或是半新不旧的细布,带有浆洗过多次的黯淡。
而她身上的衣服料子,在这阴沉到不能再阴沉的天里,竟能泛起细细光泽。
打眼一瞧看,定是大户人家里养的金贵小姐。
店家忍不住多问一嘴,“你一个人住店?”
“嗯。”闻絮唯恐被人瞧出端倪,飞快回答,“只我一个人,店家你快些引我去房里吧。”
见闻絮有意遮掩,店家索性不再深问。
来此住店的人,皆往来于天南海北,若是每个人都去过问一嘴,岂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
店家道:“我可丑话说在前头,先同你讲清楚这间房短处,你自己在心里来回掂量掂量清楚,免得届时不如你意,反来挑拣我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