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月里,魏彻不光要巡检城门,衙署里还有一堆琐事缠身,日日晨起晚归,忙碌不停。
直至春酿秋熟,大街小巷弥漫着肆意酒香,京都城内四处洋溢着欢声笑语。
一年一度的中秋团圆日,驱散了百姓心中的惶恐慌张,城内慢慢恢复了以往的太平繁荣。
兵部里的烦琐杂事也随之消减大半。
巡检城门终归是兵部临时委派下来的差事,既然兵部清闲下来,定是腾不出多余的差遣给魏彻,又草草打发他回家去了。
做官为民,效忠君主,任朝廷驱使。
哪怕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岂敢多有半句怨言。
眼下恰逢中秋,人声鼎沸。
魏彻闲散下来的第一时间,去向了善远堂。
途中,魏彻步伐中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轻快,眉目里的冷厉逐渐被温和取代,眼眸中不可抑制地蔓延出轻浅笑意。
来来去去的下人们见此,皆如同撞鬼一般纷纷避让,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发觉出了大公子的异样。
见到明娴,魏彻率先躬身问安。
他嘴里含着话,吞吞吐吐,在心里足足酝酿了好半晌,才开口说道:“母亲,今日是中秋,阿絮素来偏爱热闹,可否准我领她出门逛一逛?”
魏彻的语气里交杂着几丝忸怩,话落后他掌心沁出汗意,不断揉搓着衣角,紧张又期待的等着明娴应答。
闻声,明娴并非欣喜,而是纠结。
明娴对闻絮很是疼惜怜爱,将她视为亲生女儿,更将她捧作掌上明珠。
与魏彻若当兄妹,倒合乎常理。若做夫妻,岂不是有违礼法?
何况他们二人,一冷一静,一个像闷葫芦,一个是软柿子。
倘若凑在一起过日子,虽不会有鸡飞狗跳,但定是寡淡如水。
关键在于,魏彻的性子冷淡里还掺带着些许执拗,是个守正不阿的重德人,并非是个千依百顺的贴心人。
反观闻絮,温顺恬静,懂事听话。
可明娴以为女子太过柔和必会使人觉得她怯懦单薄。极易在琐事中处处忍让,学会观人眼色,逆来顺受。
长此以往下去,不知不觉间就能消磨光人的心性。
故此,明娴这才打心眼里认为二人不甚般配。
这一个月以来,明娴的日子宛若烹炸蒸煮,过得可谓是万分煎熬。
她先将此事写信告知魏桓,后又去山林轩向张苓倾诉心事。
魏桓尚未回讯,张苓倒是笑得前仰后合,“大嫂,你未免迟钝了些,每日朝夕共住一个屋檐底下,难道你今日才瞧出不同?”
回顾二人之间的种种,张苓早已察觉出了少年人的春心悸动。
闻絮腕间佩戴带的菩提珠链,早年间魏衍有个差不多的样式,可惜魏衍一贯粗枝大叶,那条链子不知丢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吃灰去了。
张苓仅此一眼,瞧出了那条菩提珠链出自魏彻之手。
依照魏彻的性子,若非是他真心相待之人,绝不可能送出如此诚心诚意的馈礼。
再有,魏彻的书房在家中可是堪比“禁地”的存在,若无魏彻亲口吩咐,平日里连魏衍都不能轻易踏足。
可他唯独准许闻絮一人随意出入。
“蓁蓁本是信得过我的为人,临走前才将絮儿托付于我。”
几番喟叹之下,明娴袒露了心中纠结的缘故,“我若当真把絮儿许配给彻儿做新妇,好似在趁人之危,总感觉对不起蓁蓁的嘱托。”
张苓一针见血,“大嫂你在这满京的适婚儿郎里挑来拣去,不就是为了徐家姐姐的托付,想替絮儿谋个好归宿嘛。”
明娴眼底尚存顾虑,“话虽如此……”
瞧见明娴举棋不定,张苓问:“论容貌,大嫂你说谁这京都城里谁能比得上彻儿?”
明娴垂眸深思,尽管自己不擅端庄雅致,没有寻常大家闺秀的风范,可多数人只说她举止庸俗,却从未诋毁过容貌。
而魏彻的样貌似她,更多肖似魏桓。
魏桓年轻时乃是上一届教武大会魁首,身姿轩昂,仪表堂堂,谁见了不称一句,“魏大公子器宇不凡。”
明娴果断摇头,“没有。”
张苓又道:“论才干,彻儿在较武大会上大放异彩,得了圣旨御赐的官职,又是个勤勉上进的好孩子。相较那些只知挥霍享乐的纨绔子弟,不知好上多少倍。”
“那是自然。”明娴神色难掩骄傲,几乎毫不犹豫肯定道:“彻儿无论是行文习武从来都是同辈中的翘楚。”
张苓顺着明娴的话继续说下去,“彻儿是人中龙凤,这满京恐怕再寻不到比彻儿还要出挑的人。”
明娴引以为荣,应和说:“这倒是真的。”
见明娴悄无声息间入了圈套,张苓莞尔一笑,索性在旺火里添上一把干柴。
“我以为除彻儿以外,这京都城里再无人能与絮儿相配了。若两个孩子间心意互通,絮儿也能名正言顺唤你一句母亲,岂不是两全其美,好事一桩?”
明娴神色里隐隐攀上动容,“名正言顺唤我一句母亲……”
空气凝滞多时,魏彻见明娴始终缄默无声,他连声轻唤了几句,“母亲?母亲?”
明娴承认自己被张苓说动,认真思索了良久,“母亲只能替絮儿把把关,替不了絮儿做决定,你若想带她出门,得先去问过她的想法。”
魏彻瞧出了明娴眼底存有几分挣扎,他不自觉地放轻呼吸,踌躇里带着小心翼翼,“母亲不允吗?”
“非是不允,母亲是在担忧你是否斟酌清楚此事。”
明娴转头看向魏彻,神色认真道:“你的喜欢始终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倘若絮儿对你无意,你待如何?”
“我……”魏彻瞬时噎住,瞳孔里的愉色一点一点散去,他微微敛眸试图遮掩住眼底的黯淡,“我尚未深思。”
魏彻无眠辗转了好几夜,每日都在反复思忖该与闻絮表明心迹,的确从未想过她拒却之后的事情。
“母亲知你明礼守节,心有盘算。倘若你们二人相互倾心,我定会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替你将絮儿聘进门来。可倘若絮儿对你并没有这层心思,你就应当适合而止,不再强求。”
明娴教导说:“心悦一个人,先要对她恭敬,哪怕她对你无意。”
魏彻弥耳静听,来回地咀嚼着这些话里的用意。
“多谢母亲教诲,我记住了。”
……
长青居。
白栀轻推门扉,意外发现房门从里面被人栓住了,她屈指叩门,猜测问说:“小姐,是您在屋里吗?”
耳边传来白栀的声音,正打点着金银细软的闻絮一阵手忙脚乱,她忙不迭将床上摊开的金银细软慌张用被子遮掩住。
白栀听见屋内窸窣的响动,“小姐?小姐?您在吗?”
“我在!”闻絮高声回应,赶紧跑去把门栓拿掉,打开门来。
白栀面露疑惑,“小姐怎么栓上门了?”
“我适才…在换衣裳,就…就关上了。”
闻絮说话时手指无意识的绞在一起,举止有些许局促。
“这样啊。”
好在白栀没过于深究,她将魏彻的的吩咐转述给闻絮,“大公子说今日外头车水马龙,问小姐您可否要一起出门瞧瞧热闹?”
闻絮稍稍意外一瞬,料不到竟如此凑巧,自己本就盘算着趁中秋这日偷偷溜出门去。
递到眼前的机会,闻絮自然毫不犹豫应下,“去!”
白栀余光偶然一瞥,瞧见了闻絮腕间的菩提珠链旁叠着一只连珠银镯。
再往上看,金缠钏一圈一圈堆在闻絮纤细嫩白的玉臂上,发丝间插满了各色各样的珠钗簪子,腰间的荷包更是鼓鼓囊囊的。
瞧模样打扮,好似戏台子上演的,与情郎趁夜私奔的闺阁小姐。
白栀纳闷了起来,“小姐素来觉得首饰累赘,为何今日忽然带了起来?”
“我…我…”闻絮本能地双手背至身后藏起来,支支吾吾,“我…想带了。”
白栀的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却早已习惯了闻絮近来的反常举止,她说道:“这些东西过于贵重,届时街上人多眼杂,小姐带着这些出去,恐怕轻易就能被人顺走了。”
“财不外露,我知道的。”
听言,闻絮将发间上的钗子和腕间的叮零当啷的镯子一一摘了下来,唯独留下了手臂上这对金缠钏。
白栀问:“小姐要带这对金缠钏出门吗?”
闻絮曾对白栀说过,这对金缠钏是他父亲给母亲的聘礼,在她心里是极为贵重的东西。
寻常闻絮想家了,才会拿出来瞧一瞧,可今日却将它带在了手上。
闻絮指尖轻轻抚上了金臂钏,心事重重,“它是我母亲留给我的物件,所以我要贴身带着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