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天边夜色低垂,地上一盏一盏闪烁起了星光。
为庆中秋,京都城内免去一夜宵禁。
城门大开不闭,人潮似海,涌动不息。
市井热闹,灯火通明,丝竹鼓乐之音不绝于耳,百姓将此俗称为“不夜天”。
各式各样的牌匾幌子目不暇接,行人们摩肩接踵,街边小摊上更是琳琅满目。
入目所及的每个人都笑语盈盈。
商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谈笑声,孩童的嬉戏声,不同的声音交织汇聚,穿梭在整个熙攘的街道,构成了闹市里特有的鲜活生气。
闻絮与魏彻并排而行。
她瞳孔泛着光亮,新奇又欢快地左右张望。
俄顷,闻絮从街边的繁闹抽离出来,后知后觉问说:“怎么不见阿衍哥哥与寅泽哥哥?”
魏彻垂眸,眼神里藏着温热,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闻絮。
“上回阿衍喝得烂醉,二婶婶气他不爱惜自己身子。三令五申他不许出门,顾寅泽今日有要事在身,故而只你我二人。”
闻絮莫名泛起一阵心虚,明明自己同魏衍一般喝得烂醉如泥,但家中好像没有人会来责备自己。
正想着,闻絮突觉肩头一痛,路过的人来来往往,她不知被谁人撞了一下。
魏彻见她眉头微蹙,“怎么了?”
闻絮揉了揉肩头,回道:“无碍,咱们继续逛吧。”
猝然间,闻絮感觉衣袖一沉,她抬眼,错愕地望向魏彻。
原是魏彻伸手轻轻地拉住了她的袖摆,“人多,别走散了。”
“好。”
二人停留在了一处卖荷包的小摊前。
闻絮一眼就相中了一枚山茶花荷包。
她拿起那枚山茶花荷包仔细端详,先前魏彻也送了他一个相似的,不过被她弄丢了。
魏彻看着她的侧脸,不由得扬唇浅笑,“咱们今日有许多空闲,你可以好好挑看。”
闻絮心底略微颤了一下,徐徐放回荷包,谢绝了魏彻的好意,“不必了,我现在不大喜欢荷包了。”
“不打紧,咱们再四处逛逛,挑挑你钟意的。”
东街万香茶楼的生意极好,掌柜的一脸热络招呼客人,跑堂的伙计来来回回忙碌不停,可谓是热火朝天。
至万香茶楼的二楼俯瞰下去,可将底下车水马龙尽收眼底。
许维端起一杯酒慢悠悠地品了起来,“这椒花雨口感可够刚烈?”
顾寅泽端起酒盏嗅了嗅,点头附和,“着实不错,可惜我喝不了烈酒。”
“谁人不知你顾三公子千杯不醉,万杯不倒。”许维笑吟吟看向顾寅泽,“如今倒是不肯赏脸了。”
顾寅泽还是不习惯许维这笑里藏刀的模样,“许大公子言重了,实在是腹中烧得慌。”
顾寅泽连连推拒几转,许维歇了兴致,到底没有让他继续再喝。
许维的视线向外探去,哂笑一声,“哟,那不是魏公子吗?他身边的小娘子是谁?模样倒是标准极了。”
顾寅泽暗自唾骂,这烂王八定是色心又起,为避免魏彻上来一刀劈死许维。
顾寅泽道:“谈他做什么,我烦他了。”
许维眼珠左移,狐疑地看了一眼顾寅泽,通京皆知顾家三公子素与魏大公子私交甚笃。
许维有些拿不准顾寅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顾寅泽言归正传,“我前些日子入股了你的茶楼,近日来我手头不宽裕,你看……”
“顾三公子,你哪哪都好,就是太过于心急了。”
顾寅泽佯装暴躁,“你允诺过我,入股后一月给我分成,怎么能言而无信。”
“我何时允诺过?谁知你是不是信口雌黄。”
顾寅泽微微勾唇,料定了许维一毛不拔的吝啬。
他哐啷一声砸了酒盏,整个人盛怒而起,“你骗我!你压根没打算拉我入股,你拿了我这么多银子,吐出来还给我。”
许维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酒,“骗你又如何,银子进了我的口袋自然没有吐出来的理儿,顾三公子你我仅是口头承诺,无凭无据你自告到官府去也是没用的。”
顾寅泽忍着笑意,面上也要装作一副怒不可遏,吃了瘪的模样,“好一个口头承诺,到底是小爷识人不清,轻信你了。”
语毕,顾寅泽拂然甩袖离去。
许维不以为意,继续品酒。
起初许维的本意是打算给些钱打发他,再从他那诓些多钱来。
可现在,忠义侯不在京都,两个能顶事儿的也随他一起去了西北。
战场刀剑无眼,指不定哪天父子三人就上了黄泉之路。
剩下一家老弱妇孺和这个散漫纨绔,能掀起什么水花。
这银子给与不给也都没必要了,毕竟自己做生意也少不了要银子。
顾寅泽状似怒气冲冲下楼,直至走远了才敢肆无忌惮大笑出声。
顾寅泽恣意的笑声引得行人们侧目而视,大家都纷纷对他退避三舍,唯恐他的疯病传染自己。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魏彻与闻絮循声望去。
瞧见顾寅泽的那一刻,闻絮既惊又喜,“寅泽哥哥你怎么在这?你不是有事要办吗?”
顾寅泽眼眉轻佻,存心逗逗魏彻,“办完了,所以我来寻你们。”
闻絮神色欢欣,“好啊。”
魏彻则是站在一旁盯着顾寅泽,一言不发。
顾寅泽没打算真搅和魏彻,他摆摆手道:“算了吧,醉仙楼新上的桂花酿我还没尝过呢,你们慢慢玩,我喝酒去了。”
顾寅泽一溜烟就跑没影了,闻絮脑子里一头雾水,“寅泽哥哥为何总是神经兮兮的?”
魏彻默默道:“兴许是盐吃多了。”
二人一路上走走逛逛,除了见到顾寅泽的时候,闻絮都是一副兴致缺缺,心不在焉的模样。
魏彻难免担忧,“你今日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还是不喜欢这?”
闻絮短暂思考一下,”心里不舒服。”
“为何?”
闻絮澄澈的双眼望向魏彻,如同湖面上泛起的波光粼粼。
“因为心底装了许多你不知晓的事。”
魏彻笑问:“例如?”
闻絮笑眼弯弯,指了指着衔在魏彻腰间的那枚淡蓝色香囊,“月季又名长春花,但愿阿彻哥哥如这月季一般四时长春。”
魏彻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其实,我心底也装着许多你不知晓的事……”
魏彻低垂着眉眼,缓缓说道:“孤人沐雪独坐,恰似冷柳等春。青韶骤降温风,吹散满身寂寥。承君恩泽化冻,乞君知我心绪。”
说完这些话,魏彻忐忑着,惶恐着,他怕闻絮听懂他的含蓄,更怕她听不懂他的隐喻。
可等了许久,闻絮迟迟没有回应。
魏彻环视一圈,发现正闻絮站在耍着江湖把戏的小摊边上。
小摊上阴阳绳把戏将闻絮的心思全然牵引离开。
徒留下魏彻的心绪,被行人的衣摆带走,被周遭的热络掩埋,孤单地回荡在自己耳边。
三两人堆中,闻絮转头,“阿彻哥哥,我站在此处看他们玩阴阳绳,你替我去买个糖画吧。”
以往闻絮不嗜甜腻腥辣,魏彻多问了一嘴,“我记得你不喜甜。”
“忽然想尝尝了。”
“好,你且等等,我去去便回。”
不多时,魏彻拿着一串糖画回来,在那三两人堆中寻觅了数遍,唯独不见闻絮踪影。
魏彻心底划过一瞬恐慌,他慌张失措的开始寻找,“阿絮!阿絮!阿絮你在哪?”
糖画在急促之间掉在了地上,过往的路人踩在脚底,琥珀色的糖渣被碾得粉碎。
魏彻焦灼不安的身影穿梭在闹市之中,任凭他在如何喊叫,再无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