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家的语气宛若带刺的荆棘,面色也并不和善,“余下的那间屋子朝向背阴,常年不见日光,湿气很重。若将就个一两夜还能勉强,若要久住,我恐怕你纸糊一般的身子吃不消。”
店家的话让闻絮以为店家不待见自己,连忙道:“等雨停了我便走,我绝不给您添麻烦。”
店家没好气道:“你要住就住,我又没驱你走。”
店家引闻絮上楼,推开最尽头的一间屋子,果不其然,一股潮味扑面而来。
此时,一位伙计站在大堂里朝二楼店家喊道:“东家!田大福去地窖搬酒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跤,大家伙都正忙着呢,咱们这缺个人手帮忙抬他,东家你快下来搭把手!”
“叫魂呢你,我马上去。”
店家转头对闻絮道:“这间屋子你就暂时歇息,有什么不齐全的,过会儿下来寻我。”
店家交代完闻絮,忙不迭跑去了地窖。
闻絮抬腿迈了进去。
外头天色是雨日的阴沉,整间屋子也都是灰蒙蒙的死气。
她环视一周,屋内陈设极为简陋,空气中弥漫着潮气和木头发霉的味道。
闻絮瞧见窗子没有合紧,斜风吹雨溅了进来,大半床铺都被打湿了。
闻絮上前想把窗子关紧,无论她怎么使劲都合不拢。
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合不拢就合不拢吧。
闻絮一夜都在披星戴月地赶路,现在困得眼皮子都睁不开,她疲惫地回身,坐在了唯一一张未被雨水打湿的凳子上。
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杯中茶香低沉,不似新茶清香扑面,且早已没了热气。
换做往常,没有温气的茶,闻絮是不会下口的。
可眼下她赶了一夜的路,滴水未沾,实在渴的厉害,自然顾不得什么冷的热的。
冷茶入口后,喉间迅速蔓延开一股浓重的涩意。
闻絮强忍着咽下一小口,发现这不仅是陈茶,还是第一泡的洗茶水,手中的杯具更是粗糙到磨嘴。
她舔了舔唇瓣,索性放下杯子,干渴着没有喝。
闻絮孤零零地坐着,与她相伴的仅有腰间荷包里的盘缠和手臂上那对金缠钏。
她忽然很沮丧,不是为住处简陋而沮丧,是为往后路途上会遇到的艰难而沮丧。
她想白栀,想张苓,想明娴,想魏衍,还有魏彻。
大家都对自己无微不至,十分照拂。
而自己却悄无声息地走了,不知晓他们会不会坐立不安,会不会一直在找自己。
闻絮分辨不清自己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但她更想念父母兄长。
想着想着,她趴在桌上渐渐睡着了。
……
魏彻与顾寅泽领着官兵们一家一家客栈寻人。
魏彻眼底挂着疲惫的乌青,精气神仿佛在一瞬间被人抽干了,他的视线在人群中不断寻觅。
“小兄弟,你们这可曾有个小姑娘来此歇脚。”顾寅泽拉住一个伙计询问,还大致说了一下闻絮的外貌,“她长的很瘦,模样很漂亮,看起来弱不禁风的。”
一群官府的人蜂拥而入,食客们都畏畏缩缩地蜷在角落。
这阵仗把伙计吓慌了神,哆嗦着唇说:“我们店里昨日就住满了,不曾见过什么小姑娘。”
魏彻细致地描述起闻絮全部的特征,“她穿着一袭浅青衣,个头堪堪及我肩膀,模样清丽端正。她身娇体弱,外加常年服药,看起来有些纤瘦……”
顾寅泽补上一嘴,“她自京都而来,预备去往礼州。”
人群中有人出声,“我好像见过一个这样的小姑娘。”
“你见过?”魏彻情绪激动,“她在哪?!”
那人指了指长柜边,纳闷说:“先前还站在那呢,现在不知道去哪了,兴许是走了吧。”
魏彻:“她走去哪了?!”
“这…我也不知啊。”
顾寅泽拉住失控的魏彻,“你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你要我怎么稍安勿躁。你也知道,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一下出门就要去礼州这么远的地方,你要我怎能不急。”
官兵们大张旗鼓在客栈寻了一圈,意料之内的无疾而终。
无奈,二人只能离开前去下一个客栈。
临走前,顾寅泽特意说道:“我乃京都忠信候府,顾家三公子,此番与魏大将军亲子亦是当朝太子妃亲弟弟,一同来找将军府走失的义女。若寻到人,速来官府通禀,赏银百两。”
顾寅泽话毕,魏彻沙哑声音接着响起,“供给线索者,赏银百两。寻到她者,赏金百两。”
不久时,一大批人又鱼贯而出。
受了方才那一遭惊吓,伙计仍旧心有余悸。
直到店家将摔伤的田大福送医回来,伙计才将原委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
店家吃惊,“你是说将军府的义女走丢了?”
“是啊,那将军府的公子说了,谁找到了就给谁一百两黄金。”
正巧,外头闹哄哄的动静把闻絮吵醒了,她粗略收拾了一下,便下了楼。
闻絮:“店家,那房间的窗子坏得厉害,你看可否遣人修一修?”
若是不修好,恐怕那整间屋子更是潮上加潮。
小二打量了一下闻絮,脸上写满了震惊,面前这位姑娘简直同适才那两位公子描述的一模一样。
他伸手指着闻絮,语无伦次起来,“东家,她她她……”
店家按下伙计的手,附耳对伙计说了几句话,他连蓑衣都来不及穿,冒雨跑了出去。
伙计走前还不忘反复打量闻絮。
闻絮一头雾水,难道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店家道:“姑娘且坐下等等,我先忙完手头上这些事。”
“好。”
店家照常翻动账本,拨弄算盘,只是速度有所减缓,他有意无意地跟闻絮搭起来话,“姑娘从何地来?要去向何地?”
闻絮奇怪,适才这店家一心记账,对自己的态度不咸不淡,而现在却反过来追问自己的底细。
闻絮有所设防,回答的含糊不清,“世间人熙来攘往,自是从天涯而来,去往海角。”
“哦。”店家状似不经意说:“我还以为姑娘你是从家中走丢的呢。”
店家话落,闻絮有一瞬慌乱,不等她平定心神,耳侧就传来了顾寅泽的声音。
“魏彻,你这厮跑这么快,也不知道等等我。”
顾寅泽一手扶膝,一手靠着门框,正大口大口匀着粗气儿。
闻絮错愕,下意识循声望去。
与魏彻四目相对的一刹那,闻絮仿佛被冻结了呼吸,周遭的一切都静止在了当下。
魏彻微微带喘,发丝黏在脸上,浑身湿漉漉地好似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
说是一声狼狈也不为过。
闻絮回过神后的第一反应,跑!
“去哪?”
魏彻快她一步上前,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没有严厉的教训,没有死板的斥责,只有雨水淋湿眼眶后蒸腾的水汽。
魏彻隐忍着心中如潮水般的思绪,轻轻问了一句,“为何一声不吭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