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前,魏桓与顾家父子三人,带领兵马抵达边关,同时地方驻军奉朝廷调遣陆续集结于西北。
南夏两国至此,兵戎相交,战况激烈。
京都距隔西北千百里,未曾遭受到丝毫战况波及,照旧是车水马龙,繁闹喧嚣。
魏彻自感伤痛已平复如故,本欲在六月初十前去往兵部领职。
可明娴却坚决不许,俗话说得好,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魏彻还是旧伤交叠新伤。
明娴非要魏彻继续将养些日子,等伤完全好利索了再就论此事。
魏彻虽因许嬷嬷的事对明娴生有芥蒂,可毕竟是在同一屋檐下相伴十数年的亲生母子。
谅他嘴上再如何冷硬,可心始终是软的。
当魏彻得知母亲对自己的心疼时,心里头遮蔽住天光的那层阴霾,早已消散得干干净净。
立秋过后,魏彻终于去到兵部领职。
说来奇怪,先前催魂夺命一般的兵吏两部,这两月里竟一次也未曾造访将军府。
等到了兵部魏彻才知,正八品宣节校尉实际是个散官荣职,并无特殊实权。
兵部将他冷了一阵,后差魏彻回去,当时并没有派任具体武职。
直至前阵,不知何处窜出的一伙夏国刺客,竟趁夜胆大包天摸入侍卫步军司的何都指挥使家中行刺。
不过好在何家当日值夜的护院发觉异样,及时召集了其余护院家丁们将刺客捉拿报官,万幸并无人员伤亡。
尽管刺客已被关押在狱,可此事一经传出,仍在京都引起了轩然大波,惹得大批武将家眷们都是人心惶惶。
尤其现下临近中元节,京都城中各处熙攘,亦是最轻易出乱子的时候。
兵部连夜管控城防,在城中加强巡视,正需要大批人手,便丢给了魏彻一个巡检城门的临时差遣。
往日三更天关闭的城门,今日戌时一刻就早早关了。
魏彻在衙署里处理完手上剩余事情回家后,睹见明娴正急得宛若热锅上的蚂蚁,脚步匆促地来回走动。
魏彻一回来,明娴仿若找到了可以依托的主心骨,“彻儿你可算回来了。”
魏彻瞧着门里门外进进出出的仆从们,难免不明所以,“母亲,家中怎乱成这般?”
明娴一颗心几乎堵到了嗓子眼,心急如焚地向魏彻讲清来龙去脉。
“顾候家的三公子今日来家里寻絮儿与衍儿,他们三人约了午后出门同玩。如今天色渐晚,他们还迟迟未归。”
前一阵夏国刺客行刺一事,吓得全京都城的武将家眷们是心有余悸,都不敢在这个当口儿随意出门。
顾寅泽约了魏衍闻絮出门同玩,提前与明娴打过招呼。
当时明娴以为青天白日,风平浪静,外加城中戒备森严,自然没多说什么,只是说要二人早早回家即可。
魏彻:“可去忠信候府问过?”
“已经问过了,忠信候夫人也不知他家三公子的行踪,忠信候府与咱们一样急的团团转,正大动干戈四处寻人呢。”
魏彻了解顾寅泽的性子,定是出门迷花了眼,玩得乐不思蜀,以至于忘记归家。他安抚道:“母亲暂且莫急,估摸着是顾寅泽带着他俩在外头玩疯了。”
魏彻对小厮们道:“留半数人在家中,其余人随我一同出去寻他们。”
听言,明娴稍有好转,“你婶婶还不知道衍儿出去了呢,可得快些将他们寻回来……”
只怕张苓知晓以后,魏衍这条才能下地的左腿又得绑上竹片,将养上两三个月。
这时刘直忽来通禀,“大公子,咱们大门外头站着个人,自称是醉仙楼的掌柜,说是来寻公子您讨酒钱的。”
“讨酒钱?”明娴狐疑地望向魏彻。
魏彻更是一头雾水,“我几时欠过醉仙楼的钱,他可是寻错人了?”
“那掌柜口口声声说,是来寻将军府的魏大公子。”刘直也觉纳闷,“老奴瞧他衣冠整齐,倒不像是招摇撞骗的。”
魏彻提步向外迈去,“我现在没工夫搭理这些闲事,你让他隔日再来说清楚。”
天色已然黑透,一盏盏银烛纱灯随着魏彻急如流星的步伐在廊下晃的着急。
魏彻走出府门,迎面遇上一人站在门前,大抵猜到那人定是刘直口中所说的醉仙楼掌柜,他仅是淡淡瞥了一眼,随即转身牵马。
那掌柜见魏彻从门仆手中接过马绳就要离开,边跑上前,边高声大喊道:“魏大公子,魏大官人留步,留步啊。”
时不待人,魏彻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不愿与人浪费时辰,他语气平淡至极,“我从没欠过醉仙楼的酒钱,你寻错人了。”
掌柜的搓了搓手掌,为难又局促,“官人您是不欠,可是顾候家三公子拖了一个来月……”
听言,魏彻气急反笑,顾寅泽上回拿了自己五百两,过后又取走二百两,自己合该替他填窟窿是吧。
魏彻凛然,“你既说了是顾候家的公子,要去也是去忠信候府讨账,来我将军府做什么?”
“官人有所不知,顾三公子今日领了两位公子小姐在我们醉仙楼喝酒,但没钱结账……”
魏彻意识到那两位公子小姐定是魏衍同闻絮,眉眼瞬时黑沉,“所以你将他们扣下了?”
“不不不,官人误会了,我们岂敢有这胆量。”掌柜的诚惶诚恐地鞠着腰,连连摆手道:“顾家三公子说那两位公子小姐是魏家的人,要我来将军府寻魏大公子结账,顺带连同旧账一起结……”
掌柜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时不时抬眼打量一下魏彻的脸色,生怕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如意,得罪了这位魏大公子。
魏彻强压下胸腔中升腾的火气,“他欠了多少?”
“约莫五十两。”掌柜的踌躇几许,比划了出来,“人还在醉仙楼里喝着呢……”
“知道了。”
魏彻眼神微黯,转过身交代刘直,“你向母亲从家中账房支笔钱出来,待会送到醉仙楼。再有,去忠信候府知会一声,要他们不必派人去寻了。”
魏彻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直奔东街醉仙楼而去。
到了醉仙楼,魏彻朝跑堂伙计问了顾寅泽所在雅间,一个人气势汹汹杀了上去。
轰得一声脆响,雅间的门被魏彻一脚踹开,连同门轴也被他踢出一道裂痕。
魏彻抬步入门,一股浓重的酒甘味朝魏彻铺面而来。他环顾一圈,本能地略过了顾寅泽,视线径直落在醉醺醺的魏衍和闻絮身上。
只见两人喝得摇摇晃晃,似乎没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响动波及心情,仍然捧着酒盏,继续碰杯。
可惜没过一会二人便不胜酒力,双双趴倒在桌上。
这一声巨响,惊得顾寅泽手一抖,银盏中的酒水洒出大半。
顾寅泽眉心轻跳,瞧见魏彻怒火中烧的模样,心里头是有几分发怵。
他舌头跟打结了似的,磕磕绊绊,“魏彻你…你急着投…投胎啊,这酒盏碰坏了可是要赔的。”
顾寅泽用手指着摇摇欲坠的雕花门,立马撇清关系,“门是你踹烂的,与我可不相干。”
魏彻不语,只是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沉默地凝视着顾寅泽,他眼中的愤怒宛若一团烈火,顷刻间就能将顾寅泽焚烧殆尽。
顾寅泽慌忙从凳子上起身,然后不动声色地退却两三步,“魏彻,你理智一些……”
魏彻压着一股无名火,“西北正在打仗,夏国刺客都埋伏在背地里,伺机而动想暗杀我们这些武将家眷。结果你倒在外头沉迷玩乐,还带上他们二人,你知不知道两家人寻你们都快寻疯了。”
“魏彻你言辞未免过甚了,这里是天子脚下,谁人胆敢在此造次?”顾寅泽重新坐回凳上,语气里满是不屑一顾,“再说,区区几个夏国刺客何足畏惧,来多少我抓多少。”
魏彻冷声,“等哪一日祸到临头,你哭得远比笑得多。”
醉意朦胧的魏衍耳边似乎听见了魏彻正在言语,他直起身子,寻声望去,顿时眼泪汪汪,飞扑到魏彻的怀里哭了起来,“哥哥……”
顾寅泽看不惯,“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个什么样子。”
怎料魏衍哭得也越来越凶,“哥哥对不起,怪我不好……”
这些时日魏衍总缠着自己,求自己写一份信去西北,魏彻自然心知肚明魏衍在说些什么。
“我虽去送了他,但不见得我原谅了他。”
魏衍窸窣窸窣在魏彻跟前抹着泪,“哥哥,大伯伯说他是有苦衷的……”
魏彻心中不由得嗤笑起来,苦衷?这么多年的冷待也是有苦衷?
“哥哥?”
闻絮听见了这边动静,睁开朦胧的醉眼,跌跌撞撞向魏彻跑了过去。
酒气醺得闻絮面色潮红,像铺了一层脂粉,脸上还泛着烫意。
她拉起着魏彻的手,一双潋滟的水眸中盛满了委屈,“哥哥你总算来接我了。”
魏彻神色一滞,身体僵在原地有些不敢动弹。
魏衍连忙纠正,“阿絮妹妹,这是我哥哥。”
闻絮:“骗人,这分明是我哥哥!”
说罢,魏衍和闻絮一人扯住魏彻一只胳膊,开始争抢起来。
魏衍毫不谦让,“是我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