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总是开在重五前后的开花蜀葵,今岁竟迟了一个月才逐渐吐蕊。
日子过得很快,一眨眼便到了魏桓启程西北的这天。
大家都站在将军府门前送别魏桓。
“都这个时辰了,彻儿怎还未出来?”明娴紧锁着眉目,视线朝门内不断张望,焦急地来回踱步。
须臾后,仍是迟迟未见魏彻的人影,明娴唤来管事刘直,“快,刘直你快派人去济安院催催彻儿。”
“这……”刘直的脸上露出难色,踌躇着说:“大公子出门了。”
“出门了?”明娴先是惊诧一下,原本拧皱一团的眉头,蹙得更深了。她的神色由适才的心急如焚陡然转变为了怫然,“这个节骨眼上,他去了何处?”
见大夫人怒意渐盛,刘直不得不硬着头皮如实回答,“大公子一早备马去了忠信候府,说是去给顾候还有顾家两位公子送行。”
闻言,明娴气得心口抽疼几下,她有些弄不明白自己这个儿子究竟在想些什么。
试问谁人会在这种紧要的时候上赶去给外人送行,反倒将自己的亲生父亲晾在一边不管不顾。
明娴虽然气恼,但偏偏又无可奈何。归结缘由,此事实在是魏桓有失偏颇。
明娴倒是想让这父子俩人冰释前嫌,心平气和地坐下将隔阂说开。可现如今魏彻不仅对魏桓心存怨怼,连带着自己都有几分疏远。
明娴着实无计可施,她对刘直道:“你即刻去忠信候府将大公子给我寻回来。”
刘直:“是。”
“不必了。”
魏桓蓦然出声,刘直扭头看了一眼主君,尚才迈出的腿,又默默收了回来。
魏桓对上明娴眼神里的困惑,他轻轻拉了一下明娴的手,以示安抚同时道明缘由,“路途遥远,时不待人,我同大家说两句话便要走了。”
“可……”明娴眼眶渐渐染上酸意。
魏桓:“时辰不多,我不好耽搁下去了。”
战事紧急,无可厚非。
明娴咽下了喉间的话,没有再多说其他什么,只是吸了吸鼻尖,抬手将溢出眼角的泪珠悄悄带了下去。
魏桓的目光率先落了在最不让人省心的魏衍身上。
经过这些时日的内外兼治,魏衍早已卸下了固定伤腿的竹片,不久前尚且才能下地走路。
魏桓疼爱地拍了拍魏衍的肩膀,语重心长地交代道:“我不在家的日子,衍儿你要多听你母亲和你大伯母的话。别让你母亲再为你受惊了。”
魏衍的眼睛里不自觉涨起了泪潮,他一把扑过去抱住魏桓,趴在他的怀里自责呜咽起来,“大伯伯,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惹祸了,是我让您和哥哥生了嫌隙。”
分明是因为自己骑术不精,却爱逞能,才会导致自己坠马受伤。
到头来竟牵连哥哥被大伯伯责罚,害得哥哥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不怨你,是大伯伯自己的错。”魏桓耐心哄慰着怀中抽噎的魏衍,“好了,衍儿别哭了,大伯伯可否拜托你件事。”
魏衍慌忙止住抽泣,他用袖口胡乱擦了擦眼泪,“大伯伯您说。”
“想必你也知晓,大伯伯这些时日屡屡登门谢罪,你哥哥却连见都不愿见我一面。大伯伯想让你替我向你哥哥转述一句话。”
魏衍虽卧床养伤,却也对家中近况了解一二。
哥哥近来又逐渐变回从前那般冷若冰霜的性子。家中除了母亲与阿絮妹妹能获哥哥准许自由出入济安院之外。其余人等,包括自己在内,哥哥一律不见。
魏衍有几许踌躇,他怕魏彻仍旧是闭门不见,故而不敢轻易应承下来。
魏桓心中明白,并非是魏彻孤介不群,而是自己屡屡将他置之度外。日积月累的忽视之下,才造就他口不应心的性子。
他瞧出魏衍心中顾虑,宽慰说:“你哥哥是在气我,而非是你。等改日他气消以后,你替大伯伯转告他。只说我知错了,如若他肯原谅,烦请他寄封信来西北,我见了信会将一切告知于他。”
魏衍:“好。”
接着,魏桓的视线落在了闻絮身上。
这些孩子里头,魏桓最放心不下的除了魏衍,唯二便是闻絮了。
魏桓瞧着闻絮日渐长大,瞧着她的心思越藏越深。
闻絮的性子恰似温水,总能时时刻刻地照顾着所有人的情绪,却也常在无人之处,泛起多愁善感。
连明娴素日都常说闻絮与徐蓁越发相似了,说她们母女二人骨子里一样的悲秋悯春。
魏桓伸手一边替闻絮耳侧的扶正的珍珠发带,一边道:“今年腊月初二是你的十五及笄礼,届时恐怕叔父不能陪在你身边为你主持了。”
“那便等您回来,替我补办一个吧。”闻絮扯住魏桓的衣裳,低声唤一句,“义父。”
魏桓手中动作顿停一瞬,眼眶微微湿润,许多年再没听闻絮这样唤过自己了。
“好。”
闻絮自小体弱,请人算过了八字,说是五行有缺,需寻一个杀气盛,命格硬的人认做干亲。
闻姚本意寻个宰杀牲畜的屠户,借他身上的煞气,替闻絮驱邪避凶,化解灾病。
当魏桓得知此事后,专程走了一趟闻家。
魏桓上过战场,沾过血腥,命格够硬。后来他合了闻絮的八字,主动认下这门干亲,想替闻絮消灾保命。
魏桓尚且记得闻絮幼时,每当自己去到闻家,一个糯如佳玉的小小人儿,定会缠着自己,用细细软软的嗓音地唤自己义父。
后来,闻絮不知何处得知了一个说法。
说是孩子羸弱多病,多半是因自家父母挡不住,便会寻认下一门干亲,借他的运势替孩子挡病挡灾。
自此以后,闻絮再不唤魏桓义父,而是改唤叔父。
再往后,慎王受贤德帝忌惮,闻姚却与慎王来往日渐频繁。闻姚与慎王怕有朝一日,君心盛怒连累魏桓。
闻姚主动与魏桓疏远,两家渐渐地少了走动。
轮到张苓的时候,魏桓更多的是托付。
魏桓脸上略带歉意,“弟妹,对不住了,此番前去若没个三年五载,怕是回不来了。家中大大小小的事情需托你帮衬着阿娴。她孩子心性,说话办事欠考虑,弟妹你素来行事圆满,烦请你替她多拿拿主意。”
张苓道:“大哥一家人无需如此见外,何况这本身是我份内的事。”
最后轮到明娴。
魏桓未曾与明娴说过多体己话,反倒嘱咐了不少关于魏汐的事。
“太子殿下仍在洪州,汐儿要打理整个东宫,实在分身乏术。她不能亲自送我,心里定然遗憾。你同她说,待我在西北安顿下来过后,第一时间寄信回家,寄信给她。汐儿性子软和,难免有受欺负的时候。借着照顾汐儿养胎的由头,你时常去东宫多走动走动,切莫使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有可乘之机。”
明娴颔首,“嗯,知道了。”
明娴定定地望着魏桓,似乎在等他接下来的话。
魏桓将明娴拥入怀中,短暂地抱了一下,“等我回来。”
魏桓仅对明娴简短说了这么一句,便匆促要走了。
“天冷记得加衣,要把护膝穿上,别嫌麻烦。受伤了不要硬抗,打仗固然紧要,一家老小都盼着你平安回来呢。”
明娴一句一句地嘱咐着,生怕遗漏了什么没有和魏桓说。
越说到后面,明娴眼睛酸涩得厉害,声音里愈发哽咽,“一定,一定要多写信回家。”
魏桓唯恐自己留恋难舍,不忍再视,不敢再听。他别过脸去,低声应了一句,“好。”
在众人依依不舍的目送下,魏桓跨上马背,骑马远去。
瞧着魏桓的背影在眼前渐行渐远,闻絮倏忽一下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