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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长梦空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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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桓走出祠堂,掌心的汗尚在微微沁出,就像方才在祠堂时,冷汗滑湿了掌心,让他险些无从握紧鞭柄。

鞭子几度快要脱手时,魏桓却又不得已牢牢攥紧,残忍地抽打下去。

他就这么一点一点看清魏彻眼中,对他这个父亲的恨意愈渐加深。

魏桓在去山林轩的路上碰巧遇见了张苓。

与其说碰巧,倒不如说是张苓特地过来寻他。

魏桓讶然问:“弟妹你怎么来了,衍儿可好些了?”

张苓昏厥醒来以后,听秋娘说魏桓正在对魏彻施以家法,连魏衍都没来得及过多顾上,忙不迭地便向祠堂赶来。

眼下,张苓见魏桓从祠堂出来,想必已经惩处完毕。

张苓道:“这孩子素来爱惹事生非,劳得大哥大嫂为他担惊受怕,现下衍儿暂无大碍。”

魏桓摆摆手,“自家人,何必客套。”

张苓踌躇着,“大哥……”

魏桓看懂了张苓神色里来意,他故意避而不谈,转而道:“衍儿身边还需要人看顾,弟妹你且快些回去。”

张苓唇边的话被噎回后,不死心地又唤了一声,“大哥。”

魏桓摆出一副不许旁人置喙的模样,打断道:“天色不早了,想必弟妹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快些回去歇息吧。”

张苓深吸一口气,却呼不出心口的沉闷,“我知晓大哥处处宽待我与衍儿,是因为我大哥哥还有阿权临终前的嘱托,可大哥就是太过于溺爱衍儿,这才容易忽怠了彻儿。”

蓦然听到这两个名字,魏桓的神情划过些许错愕。

张极与魏权的名字太过陌生,陌生到若非有人刻意去提及,恐怕魏桓早已经将两人淡忘于脑后了。

魏桓以为循环往复的春夏秋冬,还有孩子们日渐长大的身影,就能让自己慢慢淡忘曾经的伤口。

他躲闪着不去回忆。

可伤口结痂以后,却留下了抹灭不去的痕迹,时至今日变成了一道落灰的陈年旧疤。

“大哥!”

张苓见魏桓愣神颇久,又唤了一遍。

于张苓而言,魏桓既是魏权的兄长,更是她大哥哥张极的好友。

张苓对待魏桓,永远都是对待兄长般地恭敬有礼。

现在她提高音量,第一回忤逆冲撞道:“大哥自觉对汐儿有愧,你对衍儿有愧,可大哥唯独愧对的是彻儿!”

张苓身为女子,从前在家中并不受母亲重视,同样和她一般不受待见的,还有一位庶出的张极哥哥。

宅门之外,一切有父亲撑腰。而宅门之中,全然是母亲当家做主。

大哥哥张极幼时没了姨娘,父亲虽敦厚慈爱,却因时常因公务忙碌,鲜少过问后宅之事。

张苓尚且记得自己少时,父亲偶尔闲暇,都会抽空问一问孩子们的功课。

那时,父亲提了品阶,祖母尚在人世,一家人坐下商议着,计划着将祖母的六十寿宴与父亲的升官宴一齐办了。

忙完那段时日,父亲隔了将近一月才去见了大哥哥。

当时张苓出于好奇摸了摸母亲特地托人打给二哥哥的长命锁,母亲说女子摸了开过光的东西有忌讳,这长命锁沾了忌讳就不灵了。

张苓便被母亲好一顿数落指责,若非祖母看不过眼,护着她些,恐怕母亲手中的棍子都要向她身上招呼来了。

事后张苓哭肿了眼跑去大哥哥张极的院子里,正好碰上了父亲去关问大哥哥的功课。

父亲瞧见大哥哥结霜的天还穿着短了一截的薄衣裳,露出的手腕与手指都冷的通红,张苓唇边那句父亲还未来得及唤出,只见父亲甩袖离去,怒不可遏地去要寻母亲算账。

张苓艳羡大哥哥有父亲在乎,艳羡二哥哥有母亲疼爱,而自己总是夹在这不冷不热的中间。

不过好在大哥哥总能察觉出她情绪里的失落。至始至终都默默地在她身边安慰她,关心她,陪伴她。

不受疼爱的人,总能对另一个不受疼爱的人,感同身受。

经历幼时种种,张苓体会过饱受冷落的滋味,她忍着泪,忍着哽咽,“就算衍儿一辈子下不了床榻,就算他今日活活疼死在了床榻上,一切皆怪他自己纵马疾驰,怪他自己咎由自取。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是认的。可彻儿他无错无罪,大哥千不该万不该,都不该惩处彻儿。”

魏桓脸上情绪隐匿在暗处,模糊到使人瞧不清明,他刻意错开了的张苓目光,简短道:“我知道,我有我的考量。”

话落,他抬腿离去。

魏桓只身前往山林轩探望魏衍。

他向服侍在侧的下人们过问了魏衍伤势了,随即环视一周,未曾发现明娴的身影,心中猜测,明娴大致是去了济安院。

魏桓没有过多打搅魏衍疗养休息,只是心疼地多叮嘱了魏衍几句,旋即合门离去。

走出山林轩后,魏桓的脑袋里不断地回荡着魏彻在祠堂时,那一番恩断义绝的果决言语。

想及此处,魏桓的思绪异常烦闷,心口处像被系上一根麻绳,被一双无形的手向两端外处不断拉扯,越勒越紧,勒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魏桓迈着沉重的脚步不知要去往何处,只是胡乱地在府中游走着。

很久之后,魏桓脚步顿在了后院的纳凉亭中,他在那无人处独坐了许久。

在祠堂中魏彻的平声质问,如潮水般向魏桓涌来,那一瞬间魏桓是哑然的,是不知所措的,同时亦是悔恨愧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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