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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长梦空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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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祠堂内的烛火不停摆动,空气中还弥漫一股冗长的轻微的灰烬味。

祠堂正中间的香炉中,插着新点燃的三炷香,几缕轻烟从香头缓缓升腾,直至消散不见。

祠堂正对着门的那满墙架子,从上至下,由左至右都供奉着数不清的牌位。

而最底下摆放的,正是魏彻叔父,魏权的牌位。

唯见他佝偻着头颅,弯曲了双膝,宛若负荆请罪似地跪在了魏氏众多列祖列宗的面前。

祠堂里的气氛被一场无形的阴沉笼罩,寂静无声。

魏彻的膝下贴在硬凉的地面上,甚至连个软垫都无一人敢递上前去。

“你今夜给我老老实实地跪在这祠堂之中,跪在你叔父的牌位底下,好好反省思究你的错处。”

魏桓正色危言,由内而外散发的巨大威慑力,震得人心头一跳,周围默守恭候的下人们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魏彻转了转幽深的眼眸,扬目扫了一眼魏桓的神色,旋即徐徐地收回,恢复如初。

对于父亲因阿衍坠马一事,对自己问责追究,魏彻稍感诧异。

可是…转念一想,却又在意料之中。

父亲待他历来如此。

自幼无论是习武还是行文,只要稍有一处细小差错,父亲便会亦如现下这般,凝重眉眼,疾言令色地训斥自己。

可偏偏是这位严厉到使他望而生畏的父亲,对待阿姐,对待阿衍,简直与对待自己,堪称天壤之别。

父亲会为讨阿姐欢心,特地去搜罗珍稀的白狐皮,只为给阿姐准备十二岁的生辰礼。

他会记住阿姐的生辰八字,为阿姐打金佛坠,专程送去寺庙开光祈福,只为阿姐求一个平安。

他会在听到阿姐受欺负时,明知此举会加重局势紧张的情况下,仍旧义无反顾地在朝堂上折去参许化昌,只为给阿姐打抱不平。

而父亲对待阿衍,几乎有求必应。

他知阿衍学业马虎,特为他去岳立书院求了宁先生的引荐信,想让他在岳立书院中有所长进。

拢共两封引荐信,自己不过是捎带罢了。

父亲会允诺阿衍,亲自领他去校场打靶,知阿衍骑术不精,为勉励他学习骑术,特赠他御赐烈马以做驱策。

魏彻知晓,有阿衍存在地方,父亲的目光从不会给分给自己丝毫。

魏彻不甘心地想。

凭什么对待自己一贯不苟言笑的父亲,对待他们却恍若一位舐犊情深的温和慈父,带着一种自己从未体会过的,别样的宽容。

凭什么偏偏对自己如此厚此薄彼,凭什么偏偏对自己如此不公不正。

直到日渐长大,他与父亲的关系愈发恶劣,逐渐变得水火不容。

他开始变得冷漠,开始变得孤僻,开始对父亲言语抨击,宛如那冬日檐下的冰锥,冷冽又锋利。

他单纯地想,假使自己变得咄咄逼人,变得难以约束,父亲是否会对自己多些重视,多些管教。

后来,他又天真地想,倘若自己能赢下较武大会魁首,赢下那满堂喝彩,父亲是否会引以为傲,自此对自己高看一眼。

奈何自己技不如人,未能夺得较武大会魁首。

这一切都未能改变,父亲对待自己仍旧是一如既往的轻忽。

魏彻短暂掠过的那一眼,使得魏桓的心口仿佛被人猛地扎进一根冰针,倏忽间难受得发紧。

魏彻缓缓合上眼皮,平复好翻滚起伏的心绪,再次抬眸,对上了魏恒的眼睛。

他语气不卑不亢,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态度,“父亲,我跪下此处,是因我未能照顾好阿衍,于心有愧,并非我当真犯下了违逆祖宗的滔天大祸。”

魏桓陡然酸了眼眶,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心口绞痛,声色俱厉道:“逆子,竟胆敢以下犯上冲撞你父。来人,上家法。”

违逆父亲,触犯家法的“罪魁祸首”魏彻,现下正盯着一处烛火光影照不到的暗角,静静出神。

众人都认为大公子会在情理之中的为自己据理力争时。

恰恰相反,魏彻安之若素地接受了此次惩戒。

在父亲方才问责他的那一刹,他心中仅存的那么一丝希冀已然破碎。

他的内心只好坦然承认,只好逼自己坦然承认,其实父亲根本不在乎自己。

仅有如此,他那份渴求重视的情感才能被深深压下。仅有如此,他仿佛才会好受一些。

家丁们瑟缩地站在一旁,面面相觑,始终无一人敢动。

魏桓环顾一圈,视线落在自己身边几十年的刘直身上,他肃声道:“刘直,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拿鞭子。”

刘直自幼跟随着魏桓长大,对魏桓的可谓是了如指掌,深谙他的脾气秉性。

可现下,刘直对魏桓似乎有些捉摸不透了。

刘直身为局外人,不论何种角度思量,他仍然觉得主君非要严惩大公子的行径,未免过为已甚。

于是,刘直劝说道:“主君,此事不能全然怪罪于大公子……”

“不怪他怪谁?若非是他,衍儿今日便不会受这等断骨之痛的折磨。”

魏桓不由分说地打断刘直,他摆出一副不容许旁人置喙模样,斥声道:“我说最后一遍,去拿鞭子来!”

刘直面露难色,始终没有动作,场面一度僵持不下。

寂然半晌,魏彻神色里瞧不出半分起伏,他淡淡开口道:“身体发肤,承至双亲,既父亲执意要降罪于我,我百喙莫辩??,故而束身就缚,甘愿受罚。”

“刘直,你取家法来吧。”

听见魏彻的话,刘直低头哀叹一声,不好违背,终究是取了长鞭,向魏桓递了过去。

魏桓掌心攥紧鞭柄,一顷之后,似是是下定决心,狠狠朝魏彻脊背抽下一鞭。

鞭子挥动划破的空气,发出一声脆响,粗长的鞭身宛若毒蛇信子,凶猛地咬上了魏彻脊背。

鞭笞声音很响,魏桓力道很重。

猝不及防挨了一下鞭子的魏彻,出于本能地疼弯了腰身。

而后他顶着倔强,缓缓将身子直起,少年脊梁跪得笔直,似乎在与谁人置气。

可绕是如此,魏桓手上的鞭子没有半分松懈,还是一下一下地,毫不留情的鞭笞。

魏彻蹙起眉头,咬紧牙关,略显单薄的少年脊背,因为钻心的疼痛开始微微颤栗。

他强撑起仅剩的几丝力气,终于问出了他在心中埋藏已久的话。

“父亲,为何您将阿衍视若珍宝,对我却是置若罔闻?父亲,您可曾将半分心思放在我身上过?”

魏桓被儿子一声声地质问与控诉,逼的心气难喘。

一句平淡的诘问,魏桓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难以呼咽的窒息将他紧紧包裹。

现今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至始至终都在忽视这个儿子。

魏桓抿着唇,没有回应。

魏彻的思绪,跟随着记忆慢慢飘远。

他尚且记得幼时,父亲曾教导他与阿衍一齐习武。

那时,父亲偶尔一两句夸奖都能让他高兴很久。

可父亲扭头又会去安慰摔倒的阿衍,将自己晾在一边。

魏彻转而深思,其实父亲应当是在乎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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