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酒令被魏彻叫停以后,魏衍按耐不住贪耍的性子,下一刻又忙不迭地拉着闻絮,跑到湖前空地放起了纸鸢。
现下忆昔亭内,唯剩魏彻与顾寅泽俩人。
顾寅泽一时兴起,贪多了几杯,如今趴伏在桌上,神色中难掩几分晕醉。
魏衍则是被魏彻及时呵斥,仅仅身上沾了些许酒气,所以还有大把精神劲去同闻絮放纸鸢。
魏彻委实看不过眼,亲劳为给顾寅泽斟了一盏茶。
魏彻还记得适才顾寅泽因那滚茶好一顿闹腾,故而他现下斟的茶都是晾至温凉,没有热气的。
魏彻将茶递给顾寅泽,“既然酒量差,何必逞能?”
听言,顾寅泽瞬时直起身子,“谁说我酒量差,我又没醉。”
他呼了一口积堵于胸前闷气,顿觉身上松快许多。
魏彻侧目,见他眼底带有几分恍惚迷离,竟还大言不惭的说自己没醉。
魏彻心知,顾寅泽素来爱论口头功夫,自己懒得同他争辩是非。有意挪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同他隔开不少距离。
一盏绿茶入腹,顾寅泽身上醉意被绿茶的清新冲散,酒气消减大半。
他随口扯了个话头,问道:“吏部兵部一直催你上任,你待何时去?”
“确实来催了。”魏彻转动瞳仁,狐疑问:“不过,你怎知道?”
还是吏部与兵部派人同时来催。
不仅魏彻认为奇怪,连明娴都觉得未免过于小题大做了。
区区一个正八品宣节校尉,朝廷再如何缺人,也不至于劳得兵部吏部皆如此大费周章,恨不得蹲守在将军府门口,日日派人催促。
现时,魏彻身上的伤势已然好全,他在与明娴几番斟酌商量过后,定下月月初上任。
“我怎能不知,较武大会没过几日,吏部兵部便跟催魂似的,紧催我着大哥二哥去领职。现下你伤也好了个七七八八,我估摸着便会来催,被我说中了吧。”
顾寅泽抬了抬眉,脸上写满了对于自己的神机妙算的得意之色。
顾寅泽死性不改,继而调侃起了魏彻,“喂,你醋味挺重的,是不是当时恨得我牙痒痒?”
顾寅泽是在说方才闻絮的事。
魏彻嫌弃地压低眼眉,抬手在空中挥了挥,欲图挥散那些从顾寅泽身上的飘过来难闻的酒气。
“没有。”
他的音色淡而无味,与平常听不出任何差别。
顾寅泽似乎不信,他嘁声道:“言不由衷,说谎可是要遭雷劈的。”
说着,他吓唬道:“嘭,劈死你。”
魏彻瞥了他一眼,“无聊。”
眼见魏彻没能被自己吓到,顾寅泽觉得索然无趣,收回了手,纳闷道:“我是不懂了,那阿絮妹妹究竟是你家义女?还是你家养媳?倘若为义女,倒是合乎情理,若说是养媳,我却没见她对你,或是对小呆子有何处不同。”
顾寅泽以为,既然是魏家的养媳,那边应该是定好要嫁这兄弟俩,其中一人。
那必定得与旁人有些不一般才对,可……
你到底想说什么?”
只见魏彻神色微变,让他开门见山,有话直言。
顾寅泽轻佻,“我说,她生得宛若清水芙蓉,又是一副端庄娴静的模样。若她当真是你家义女,那么待她过了及笄之年,我便求我母亲上你家登门提亲,届时你做我大舅哥,咱俩家结个姻亲如何?”
魏彻啧了一声,虽知晓他是浑说乱言,心中还是难免涩意四起,他制止道:“你正经一些,你分明看穿我心中所思,何必和我开这些不好笑的玩笑。”
顾寅泽几转言语,就将魏彻的心事逼问了出来,他按了按魏彻的肩膀,笑道:“一本正经,可是要错失许多的。”
魏彻顿然良久,终是跟顾寅泽坦白说:“阿絮她的确是我父亲认下的义女,不过鲜有人知罢了。”
顾寅泽明了,既然她是魏家义女,这其中便隔了一层兄妹纲常,那便较为棘手了。
“既是义女何不向外头解释清楚,这外头都传是你家童养媳。”顾寅泽先是疑惑,旋即又换做一副打趣,“弄得我们大家伙都纷纷猜测,你家这位不知来历的阿絮妹妹,到底要许给你魏大公子,还是许给他魏二公子。”
顾寅泽抬目,径直望向不远处正在放纸鸢的魏衍与闻絮二人,成心往魏彻心窝子里捅刀,“我倒觉得她同小呆子更亲近些。”
以顾寅泽对魏彻多日以来的了解,他虽只比魏衍年长一岁,可他对于魏衍不仅有兄长那种与生俱来的威严与照顾,还有有一种格外的包容。
倘若魏衍逐渐开了心窍,对那阿絮妹妹萌生出几分情愫,这魏彻说不准会压抑着心思,狠心将人拱手相让出去。
与其如此,顾寅泽倒是期望他别再拧巴下去,不如快刀斩乱麻,向那位阿絮妹妹尽早坦露心意才好。
魏彻顺着顾寅泽的视线探去,一顷后又徐徐垂下眸色。
他分明显露于青天白日,可神色却又是那般的晦暗不清。
魏彻低垂回来的眼神,久久盯着茶汤中飘浮沉荡的茶叶。
令旁人猜不透他心中究竟在思忖何事。
时过半晌,魏彻缓缓启唇,“阿衍生性活泼,较于我这等寡趣之人,自然更胜一筹。”
就像父亲的目光时常驻足在阿衍身上,却从未有过一刻,为自己停留。
旁侧的顾寅泽甚为不满魏彻这番妄自菲薄的话。
他走过去,推搡了魏彻一下,皱眉说道:“你如此自怨自艾做什么?我不过胡说八道几句,你竟也会听进心里去。”
魏彻一刹微微愕然,“你……”
顾寅泽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抻了个懒腰,接着又道:“俗话说千人有千面,人的性格自是要千奇百怪才好玩啊,不然这天底下都是同一般性子的人,那多乏味无趣啊。”
顾寅泽仿若一位狗头军师,专门为人出起了馊主意。
“照我说,你想要什么就去抢,光明正大的抢,等抢过来了,这东西理所应当就是你的了。”
魏彻的心绪颇为复杂,他一辈子都做不到顾寅泽如此豁达心态,“你同我不一样,你有所有人的疼爱,你不懂。”
“疼爱我的人,再也不在了。”
其实,魏彻知晓,只有嬷嬷会将他的所有的情绪记挂在心上了。
还有她……
魏彻再次将视线投向忆昔湖岸边。
轻风吹起缕缕柳枝,魏衍正将空中落下来的纸鸢重新卷绳。
闻絮惋惜说:“我方才不该拿着,不然着纸鸢就不会落下来。”
刚刚,魏衍乘着风将纸鸢放得极高,见纸鸢稳稳飘荡在空中之后,魏衍便将线轴递给闻絮了。
可惜闻絮不大会玩,线轴虽握在她手中,可她却把控不住方向,片刻,纸鸢就徐徐坠落了。
魏衍宽慰说:“不打紧,没有风了这纸鸢自然就落下来了,又非是妹妹的错。”
紧接着,魏衍就拿着纸鸢开始借风,飞快地跑了起来。
闻絮双手抵在唇边,扩大了声音,大声提醒道:“阿衍哥哥你慢一些!当心脚下!不要掉到湖里去了!”
须臾,纸鸢再次腾空飞了起来。
魏衍隔着很远,兴奋道:“阿絮妹妹你瞧,又飞起来了。”
魏衍招手,高声喊道:“阿絮妹妹快过来,快过来拿着。”
闻絮推拒,“不了,阿衍哥哥,我站在这里看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