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娴丧仪结束后的第十日。

将军府逐渐从悲怆中缓过劲来，恢复了过往的井然有序。

山林轩内，厚厚的账本在桌上摞成一堆，张苓正在焦头烂额地查验账目。

张苓近日里疲于处理明娴的后事，整个人是心力交瘁。

奈何府里繁杂的事情，总是一茬接着一茬，让人没个停歇。

忽然，张苓耳边响起了一道细微的敲门声,她循声望去，隔门问说：“谁在外头？”

门外，窦妈妈恭敬回，“二夫人，是我。”

“正巧，玉竹你来了。”这抹熟悉的声音，让张苓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快来替我捋捋这笔账，我怎么也算不明白。”

平日里家中大小事务，一概由明娴操持。

如今明娴走了，这持家理事的重担子，都尽数落在了张苓肩上。

窦妈妈提步进门后，立在原地，面色略显踌躇。

张苓抬眸掠了她一眼，见她迟迟没有动弹，边算账，边唤道：“玉竹，过来啊。”

这声玉竹让窦妈妈恍惚了几秒。

眨眼的间隙，张苓的脸与明娴的脸，在她的眼前不断交替重叠。

从前千万个稀松平常的日子里，小姐也是这么唤她。

她仿佛透过了二夫人，又看见了她的小姐。

窦妈妈的鼻尖陡然之间涌上一股没由来的酸楚，她动了动唇，嚅嗫着说：“二夫人，我这一趟来，是向您辞行的。”

张苓倏忽抬头，茫然问：“平白无故的，为何要走？”

窦妈妈喉间哽咽，待到平复稳定了情绪，方才道：“二夫人您是知晓的，我原先是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实在过不下去了，这才重新回府投奔我家小姐。”

窦妈妈出府成家以后，随夫姓了窦。

而她自己那贱如烂泥一般的名姓早已忘光了，唯记得旧日里明老夫人赏下来的两个字，“玉竹”。

窦妈妈的神色里挂着黯淡，“我女儿前几年嫁了人，现如今我家小姐一走，我又成了个没有去处的孤家寡人，实在没由头呆在府里。”

明娴死后，窦妈妈的心气也跟着她一起死了。

窦妈妈和冯嬷嬷是随明娴一同陪嫁来魏家的，随时间推移，渐渐到了该出府成家的年纪。

明娴不仅还了她的身契，还请了媒人四处打探，为她寻了个耕读人家的书生公子。

读书人可个顶好的去处，若夫君向上，保不齐日后做个秀才娘子，可谓是极体面的一桩姻缘。

同一期间出府的女使，无一不艳羡。

遗憾的是，她尚未过几年夫妻恩爱，琴瑟和鸣的平淡日子，那书生就死于痨病。

而婆母嫌弃她肚子不争气，仅仅生下一个闺女，便对她百般刁难，诸事磋磨。

走投无路之下，她才带着孩子前来投靠明娴。

窦妈妈回府以后，明娴心疼她在外几年所受遭遇，把她安排自己身边，学着管事，料理账目。

窦妈妈与刘直一并帮衬着明娴，打理着家中林林总总的大小事务。

张苓起身走到窦妈妈身边，“你膝下还有个孩子，出府后定要去投奔孩子，这兜来转去不还是留在府中吗？走与不走，有何分别？”

窦妈妈的女儿进府后，明娴立即想好了她的去处。

明娴将人安排在了蓊蔼轩，跟魏汐一块长大。直至魏汐出嫁以后，她也到了该婚配择婿的年岁。

这回明娴没替她择选什么耕读人家，没落寒门。而是亲自牵桥搭线，将她许配给了刘直的大儿子。

现下，刘直大儿子夫妇二人，都在城郊的田庄，替府上打理庄务。

而刘直的内人是府里掌管采买的刘妈妈，刘家夫妇与窦妈妈不但一同共事，还是瓜藤相连的亲家。

魏家的下人仆从们多数都沾亲带故，一家老小皆为魏家做事，皆在魏家过活。

窦妈妈摇摇头，语气里添上了几分妄自菲薄，“大夫人不在了，谁还会服我这个老妈子管制。”

张苓叹了一口气，“连你自己都看轻自己，旁人怎么能不轻视你？”

对于窦妈妈的顾虑，张苓一清二楚。

众人行事，多数是见人眼色。

窦妈妈在女使婆子里头一向不怒自威，有她在此管制，底下人都各司其职，老老实实做着自己份内的事，没人敢不服管教，轻易造次。

如今明娴不在人世，墙倒众人推，保不齐素日里有人对她心存怨怼。

见她无所依托后，狠狠踩上一脚。

“大夫人不在了，可是大公子还在。”张苓温声细语说道，“我是赶鸭子上架，暂理家务，许多事情还得向你请教，府里一时半会缺不了你。再者，往后家中应是彻儿当家做主，谁人能不服大公子管制？”

提及魏彻，窦妈妈莫名生出些许心疼。

大公子方今十七了，大夫人时常惦记着大公子几年后的冠礼该如何操办，宴请哪位戒宾见礼。

好端端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眼见窦妈妈脸上攀上几分松动，张苓拉住她的手，语重心长道：“留下吧，只当是为你家小姐。”

前脚送走了窦妈妈，后脚刘直便急匆匆跑来山林轩。

张苓见刘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问说：“出了什么大事？如此慌慌张张做什么？”

刘直喘匀了气后回，“二夫人，倒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是宫里的元贵妃娘娘派人送来了赙赠。”

得知是宫里来的人，刘直岂敢怠慢，他在前厅招呼好后，马不停蹄赶来通禀。

“元贵妃？”

张苓还在闺中做女儿时，曾与元家小姐有过几面之缘，但并不熟络。

刘直继续道：“还相邀二小姐移步醉仙楼，说是五公主想与二小姐小叙片刻。”

既是五公主相招，张苓点点头，立马差人去长青居告知了闻絮。

……

闻絮一听是五公主的邀约，她连梳洗打扮都来不及，急忙催人备马。

好在五公主早有打算，安排了薄雨来接闻絮。

片刻后，白栀替闻絮粗略收拾了一下，送她到了将军府门外。

环视一圈空荡荡的大门前，白栀小声嘟囔了几句，“今日门口怎么无人当值？”

转眼就遇上了明家舅父，正站在角落处与府里一位小厮交谈着些什么。

两人附耳低语几句，小厮很快便离开了。

闻絮和白栀相互对视一眼，俩人皆是困惑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