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善远堂内。
魏彻跪坐在地上,一袭浅衣几乎染成一片暗红,宛若静静伫立丛中在的杜鹃花。
而他怀中的明娴却带着血迹斑斑的沉默,好似从中整朵掉落的杜鹃花,撒满了一地枯败。
直到大夫上前给魏彻查看伤势时,他才从不言不语的怔然里,拉回几分情绪。
魏彻拽着大夫的衣袖,近乎哀求地说:“大夫,你快救救我母亲吧,我母亲流了好多血,我怎么捂也捂不住……”
“大夫你救救她吧,我求你了……”
魏彻愈说,言辞愈发激动,竟直接拉扯着大夫的手,非要让他给明娴瞧看。
大夫行医多年,救人无数,眼见明娴四肢僵寒,早已断了气息,心里便默默叹了一口气。
他只有治病救人的能耐,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因此婉言相劝道:“公子,自古逝者为大,尽早为其料理后事吧。”
“骗子,骗子!”魏彻的意识陡然失控,“不准咒我母亲,她没死,她没死……”
魏彻明白,他什么都明白。
可他就是不肯相信,前一刻还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倒下呢。
魏彻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明娴死灰般的脸上,任凭他的体温如何滚烫,却怎么也捂不暖明娴的冰凉僵硬的身子。
“母亲,你醒醒好不好?我发誓,从此往后我绝不任性。日后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只要你能醒过来,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只要你能醒过来……”
众人接连劝慰,可魏彻从始至终都执拗地不肯撒手,就这般抱着明娴,跪了一宿天光。
一场飞来横祸,让将军府陷入了一谭无声压抑的死水中。
白色的孝幛在风中瑟瑟抖动,唢呐声萦绕在空气之中,一股巨大的哀凄直冲天际。
主母骤亡,魏家登时缺了个拿事决断的主心骨。
魏桓此时正在西北厮杀,明娴又死于刺客之手,孩子们更事未多,尚不能独当一面。
如今将军府里头能够当家作主,唯剩张苓一人。
幸而有张苓宛若定海神针一般,平定着通府七上八下的心绪,底下当差的人才不至于六神无主,乱了秩序。
张苓穿着一身丧服,里里外外地忙活走动,有条不紊地操持着大小事宜。
她向刘直交代着丧礼上的繁琐杂事,“一切可准备妥当了?来往吊唁的宾客大多都是勋爵官眷,大家心里头再如何难过,也万不可失了礼数周全。”
突生的变故,犹如晴天霹雳,打得大家一时之间措手不及。
以往家中的大事小情,刘直历来都是请示大夫人,现今还是头一遭,全权听配二夫人差遣。
刘直抹了一把泪,抖擞起精神道:“回禀二夫人,一切妥当了。”
张苓轻轻嗯了一声,继而问说:“昨日回来的那些家丁们呢?他们的伤势可有好转?”
昨夜,家丁们个个负伤,还有几个人浑身带血,李都巡检使差官兵们抬回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
刘直连夜带人跑遍了京都城,请了数名大夫,这才堪堪保住了几人性命。
刘直音色闷哑,回道:“喘着气回来的,都还活着,没喘气回来的……”
昨日随同大夫人一行前去的家丁,皆是府里的家生子,世世代代生于魏家,长于魏家,全家老小都仰仗着魏家过活。
刘直瞧着他们一个个的,从上蹿下跳的稚童长大成人,再到娶妻生子……
可眼下死的死,伤的伤。
竟连大夫人都遭遇了不幸。
偌大的府邸,徒留下满院子悲戚。
张苓道:“他们护主有功。你知会账房一声,给他们每人多发一年的月钱。待伤势痊愈以后,你再给他们安排个松快些活计。”
“再有。”
张苓的眼圈微微泛红,她将胸腔里逐渐溢上来的伤忧重新吞了回去,接着道:“那些没能回来的,买一副上好的棺椁,好生安葬了他们。再给他们妻儿老小一笔,足以安身立命的银钱。若是膝下有几岁稚子的,不论男女,一律送去学堂念书识字。以后他们家中的婚丧嫁娶,皆由府里一应操办齐全。”
丧亲之痛何其悲哀,张苓只能尽力去安顿弥补。
“这些孩子能得二夫人如此厚待,也算不枉活了这一遭。”刘直鞠着腰身,眼尾的褶皱里闪烁着泪花,“我替他们,谢过二夫人。”
张苓鼻腔发酸,“走吧,该去丧堂了。”
……
丧堂内,气氛肃穆异常。
一早,婆子们含着泪为明娴换上寿衣,妆敛遗容后,仓促地合上了棺材盖子。
一干人等已换了孝服。
丧堂之内,撕心裂肺的不止魏彻,还有闻絮。
闻絮的脸颊上残存着湿润的泪痕,痛楚不断挤压着她的神智,心脏像在遭受千刀万剐的凌迟。
闻絮目光低垂,双手紧紧揪着衣角。
若非是自己一意孤行,偏要前去礼州,若非是自己寻死觅活,明婶婶才会冒着风险带自己去清静观,若是是她舍不得回来,若非是……
一方绢帕递到了闻絮面前,她顺着视线往上。
只见魏衍的眼睫震颤不停,死死咬着嘴唇,强行将眼眶里的酸涩逼了回去。
“阿絮妹妹你别哭了,大伯母不舍得你哭,她要是见了该难过了。”
这一遭变故实在太大了,大到所有人都招架不住。
魏衍清楚记得,昨夜闻絮是由几个巡守城门的官兵护送回来的。
那时,她的发髻松松垮垮,落下来的几缕发丝搭在肩头,整个人像是摔了一跤,衣上沾了许多泥污,眼里的惊惧一直消减不下。
魏衍用余光偷偷瞥了一眼魏彻,他的脸上仍旧没什么变化,只有眼底浮现出一片默然的死寂。
随后,许多人前来吊唁。
何家来人凭吊。
张钲代替张家而来。
张钲的眼神跟随在了魏彻身后,动了动唇,“太子妃娘娘尚不知晓此事……”
魏彻眉眼有了几分细微起伏,他回身看向张钲,“我阿姐如今身怀六甲,暂且别让她知晓。”
张钲沉默一瞬,“好。”
李夫人拜礼三叩后,眼泪啪嗒一下就落了下来,“我听我二弟说了昨日的惨状,那些个杀千刀的夏国刺客简直不得好死。”
李夫人拉起闻絮的手,哭诉说:“你婆母这般好的人,老天爷怎么就不怜惜她呢。我还等着她下帖请我喝喜酒呢,当真是造化弄人,一下子成了如今这样的局面。”
闻絮以为是李夫人哭糊涂了,认错了人,她也只顾着伤心难受,压根腾不出空来解释。
张苓怕李夫人说多错多,上前打圆场说,“李夫人您与我大嫂私交甚笃,昨晚多亏了您弟弟李都巡检使前来相救……”
丧堂内,吊客们陆陆续续地来,又接二连三地走。
其中一位吊客蓦然出声道:“长姐走得事发突然,外甥你可要保重身体,节哀顺变啊。”
魏彻眼神麻木而空洞,根本没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张苓立在一旁,神色犹疑着,有些不敢相认,“你是…明家舅父?”
明迁微微颔首,恭谦一拜,“您是二婶吧,为操劳我长姐的后事,二婶您受累了。”
张苓仅听明娴说过有这么个人的存在,但从来也没见过。
早年间,明娴是掌上明珠,家中独女。
是整个京都城最不可一世的明家大小姐。
明家父母将她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对她可谓千依百顺,几乎是有救必应。
后来明家父母更是搬空了大半个府邸,只为给明娴添妆,送她风光出嫁。
明父明母膝下子女稀薄,共育二女一子,却接连夭折了两个,仅剩下明娴这唯一的女儿。
期间不乏人劝说明父,要他从族中的旁支里头,过继一个男孩,延续香火。
皆被明父一一回绝。
自打明娴成亲以后,族中人的劝说的愈加频繁。
再者,明家父母也怕自己百年之后,女儿无母家依托。
深思熟虑下,还是从族中挑拣了个男孩,接来府上悉心教导。
明娴与明迁这对名义上的姐弟,仅仅只是打过几番照面,两人之间并不熟络。
自明父明母逝世以后,明迁又外放郦州做官,两家基本断了往来。
对于明迁此番造访,张苓心生意外,她记得自己并未给郦州去过丧帖,明迁又是如何得知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