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郦州距京都几百里,明迁就算得知了消息,又怎能第一时间就赶到京都?
明迁极善察言观色,他瞧出张苓面色里的疑虑,急忙解释说,“我恰好上京办事,闻听了长姐一事,心中悲痛万分,故而不请自来,并非有意要冒犯。”
明迁终归姓明,终归是明娴的娘家人,张苓依照礼数招呼他。
半盏茶后,忠信候夫人携同三子顾寅泽前来。
顾寅泽站在不远处,瞧着魏彻宛若一副被抽空魂魄的躯壳,心里堵着几分说不出来的滋味。
瞧着其余两个泪人,顾寅泽轻拍魏彻的肩头,长叹了一声,“若非这些时日我忙着跟许维断官司,要是我也同去,兴许结果能够好一些……”
魏彻尚未说些什么,明迁的就视线顿在了顾寅泽身上,“敢问顾三公子,可是在说许家大公子私自贩盐一事?”
顾寅泽一双眼珠不客气地,在他身上来回打转。
自己与面前人素昧平生,又不曾表露身份,他怎知自己姓顾,还问起了许维一事。
顾寅泽狐疑地说:“你是何人?灵堂之上,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做什么?”
瞧着顾寅泽脸色里不加遮掩的提防,明迁立马露出一副诚挚的模样,略带致歉道:“公子说的在理,灵堂之上,实属不该。怪我多问了一嘴,但愿没有冲撞了长姐。”
丧堂内的哭泣与交谈声霎时间冷淡下来,数十道将目光朝几人投来。
魏彻打量了明迁片刻,“他是我舅父。”
他的声音听不出冷热,眼神仍旧盯着明迁。
顾寅泽闻言一慌,此人竟是魏彻这厮的舅父,那自己这算不算对长辈出言不逊?
顾寅泽瞥了一眼面如槁木的魏彻,讪讪一笑,“舅父啊,怪小辈礼数不周,还望舅父大人有大量,海涵一二……”
众人匆忙的脚步在府上穿梭了许久,从清晨忙碌到深夜,将军府终于静了下来。
丧堂内,几人准备守夜。
魏彻轻抬眼皮,缓缓开口,“二婶婶,府上的事多亏有您操办,劳累了一天一夜,您带阿衍早些回院里歇息吧。”
魏衍脸上划过一丝诧异,旋即激动说:“不成!不成!今晚怎能留你哥哥一个人在此守夜。”
魏彻侧目,望向隐没在烛火暗处的闻絮,声音有些发涩,“阿絮留下吧,让她和我最后陪一陪母亲。”
魏衍不肯,闹腾着,抽噎着,偏要留下来。
张苓心中百转千回,她瞧了瞧魏彻,又看了看闻絮,有些许猜不透魏彻的心思。
但又想到,自从魏彻将闻絮从高纪追回以后,二人之前的气氛总有些微妙的僵持。
照这样下去也不是长久之事,是该寻个时机将话说开了。
于是,张苓生拉硬拽,连哄带骗,带着魏衍回了山林轩。
夜晚的丧堂,烛光昏暗。
魏彻依旧是枯木般的沉寂。
他的双膝跪在蒲垫上,手里的草纸一沓一沓扔进铜盆里,纸灰随着烟痕缭绕升腾。
丧堂内,两个人谁都没有酝酿好该怎样开口。
慢慢的,缄默裹挟着愧疚,悄无声息地爬上闻絮肩头,一寸一寸将她吞没在痛苦当中。
她心原渐渐复苏的破败之地,再次被打回一片荒芜。
闻絮近乎忏悔道:“阿彻哥哥,若非是我…若非是我独行其是,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魏彻将手里的所剩无几的草纸,尽数放进火苗高蹿的铜盆里。
“错不在你,你不必将错处归咎在自己身上。”
魏彻的脸在火光之中明明灭灭,闻絮瞧不真切,也不敢再瞧。
接着,他起身去给长明火添灯油。
须臾后,再次跪回蒲垫上。
闻絮收敛起了愧疚,反复踌躇了多时,轻轻唤了一句,“阿彻哥哥。”
“嗯?”
“待明婶婶丧事了结之后,我便离开府上。”
魏彻的身形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去哪?”
他没有追问缘故,而是询问去哪?
他只想知晓,这世上到底有哪里,是她非去不可的地方。
闻絮垂眉敛眸,同魏彻一样跪在蒲垫上。
她小时候,最大的愿望是,去游历山川,走遍天下所有能走的路。
不用呆在宅院里的一隅之地,不用喝下一碗接一碗说不出滋味的汤药,不用担忧自己究竟会死在哪个不起眼的头疼脑热里。
后来,她想去礼州。
她不清楚礼州的风土人情,不清楚礼州到底多远,甚至不清楚礼州位于何处。
她只知道,父亲母亲,还有哥哥,都在礼州。
三日前,五公主从宫中来信,要闻絮随她一起去甘江,去她的封地。
闻絮的神色格外安静,“天下之大,去哪都行。”
只要不给任何人,平添任何麻烦,去哪都行。
“我母亲待你如亲生女儿。”魏彻的语调沉而慢,看向闻絮的眸子,隐晦而克制,“既为子女,应当为她守孝了三年。”
言外之意,闻絮需得留在府中,至少三年。
空气陷入了一种异样的寂静。
闻絮抿了抿唇,“好。”
这个“好”字砸地上,魏彻紧皱一团的心登时松了一口气。
不等闻絮再说些什么,魏彻便刻意错开了她的目光,生怕她下一刻又要反悔。
“不早了,明日还要出殡呢,你快些回院歇息吧。”
闻絮微诧,“可是……”
魏彻的脸上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我想一个人呆会。”
闻絮离开以后,魏彻独自注视着那口黑沉沉的棺椁,自嘲般地说:“母亲,我一点都不听你的话,还是如此自私自利,固执己见。明知她对我无意,仍旧不肯轻易放手。”
长明灯在灵案上燃了一宿,灯油烧尽了添,添完了继续烧。
……
翌日。
魏彻手持素幡站在丧队的最前列。
出殡前,刘直带了一堆女使婆子,她们抱来明娴的衣裳鞋子,一件接一件地丢入火盆里。
“为何要烧我母亲的衣服?”魏彻倏忽间暴怒,他咬牙切齿的咆哮着,“我问你们,为什么要烧我母亲的衣服?”
女使和婆子们不知所措,纷纷停下手中动作,朝后退却。
张苓解释说:“阴阳有界,亡者之物留下恐对生者不利。”
“我不怕,她是我母亲,我有什么好怕的。”魏彻将素幡扔在脚边,双手扑进火盆里,伸手去抓那些尚未完全焚烧殆尽的衣物。
“那是我母亲的衣服,不能烧,谁都不能烧……”
众人一阵惊呼,吓得闻絮与魏衍齐齐去拉他。
“哥哥!你疯了,你不要命了!”
“阿彻哥哥!仅是几件衣服罢了,你何苦搭上自己。”
场面一片混乱,直到窦妈妈出声后,才渐渐平息下来。
“物随主去,这些皆是大夫人近身之物,大夫人在那处人生地不熟,自然要一些熟悉的东西消减孤单。”
魏彻怔愣片刻,有再继续阻止下去。
他将千辛万苦抢出来的衣物,又重新丢入了火盆之中。
衣物很多,烧了很长时间。
魏彻在一旁沉默地盯了良久,他静静看在火舌吞噬着衣物。
从始至终,一言不发。